第7章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
第七章庙堂之高,江湖之远
土地庙的破门在夜风中吱呀作响,月光从门外斜斜切进,将文先生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他依旧一袭青衫,纤尘不染,左手托着个油纸包,右手负在身后,施施然迈过门槛,仿佛不是来杀人夺宝,而是赴故人之约。
“岳姑娘,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文先生将油纸包放在供桌上,慢条斯理地解开,里面竟是几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文某特意绕路去东市买的,张记肉包,你最爱吃的。可你倒好,见了文某就跑,枉费我一番心意。”
岳灵珊靠在神龛下,脸色惨白如纸,胸口那道掌印边缘已泛起青黑色,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她强撑着剑想要站起,却踉跄了一下,陈拙伸手扶住,触手冰凉。
“文先生好意,晚辈代岳姑娘心领了。”陈拙将岳灵珊扶到墙边坐下,自己踏前一步,挡在她与文先生之间,“只是岳姑娘伤势不轻,怕是没胃口。”
文先生目光落在陈拙身上,笑容温和依旧:“小兄弟倒是讲义气。可惜,讲义气的人,通常活不长。”他拈起一只包子,咬了一口,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嗯,张记的包子,皮薄馅大,一咬流油,确是扬州一绝。你们要不要尝尝?”
寇仲和徐子陵一左一右护在陈拙身侧,两人虽紧张,但眼神坚定,寸步不让。徐子陵的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从刘大壮尸体旁捡来的短刀。寇仲则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庙内气氛凝滞如铁。供桌上的蜡烛早已熄灭,只有月光和远处火光提供微弱照明。陈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如擂鼓般撞在胸口。文先生的武功他见识过,一掌重伤岳灵珊,震伤自己肺腑,真要动手,三人合力也撑不过十招。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文先生从进门到现在,视线在铜匣上停留了三息。虽然短暂,但那瞬间的贪婪,如暗室中的火花,一闪而逝。
长生诀,才是文先生真正的目标。
“文先生。”陈拙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长生诀在此,先生想要,拿去便是。”
他踢了踢脚下的铜匣。匣子滑到文先生脚边,停住。
文先生没动。他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这才低头看了看铜匣,又看向陈拙,笑了:“小兄弟,你当文某是三岁孩童?长生诀何等宝物,你说给就给?”
“宝物再好,也要有命享用。”陈拙坦然道,“晚辈重伤,岳姑娘垂危,这两位兄弟武功粗浅。我们四人加起来,也挡不住先生一招。既如此,何不痛快些,献宝求生?”
寇仲急道:“陈大哥,这……”
陈拙抬手制止,目光始终盯着文先生。
文先生盯着陈拙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空寂的庙堂中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好,好个献宝求生。”他笑声渐止,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小兄弟,你比石龙聪明,比岳姑娘识时务。可惜……”
他顿了顿,缓缓道:“可惜太子殿下有令:长生诀之事,不得有半个活口外传。所以,宝,文某要收。命,文某也要收。”
话音未落,他身形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前一瞬还在三丈外的供桌旁,下一瞬已到陈拙面前。右手如鹰爪探出,直取咽喉。这一爪看似不快,但笼罩了陈拙所有闪避角度,爪风未至,喉头已觉窒息。
但陈拙根本没想闪避。
在文先生动的瞬间,他也动了——不是后退,而是向前,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文先生怀中。同时,他将体内残存的阴阳二气尽数逼出,在身前形成一层扭曲的“气障”。
“砰!”
陈拙如被狂奔的野牛撞中,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神龛上。神龛坍塌,木屑纷飞。但他嘴角却泛起一丝笑。
文先生那一爪,被他用同归于尽的打法逼退了半步。更重要的是,在两人相撞的刹那,陈拙将袖中藏着的石灰粉尽数撒出——不是撒向文先生,而是撒向地面。
石灰遇血,瞬间蒸腾起白雾。庙内本就昏暗,白雾一起,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仲少,陵少,巽位三步,震位五步,攻他左肋!”陈拙嘶声大喝。
寇仲和徐子陵虽不明所以,但出于对陈拙的绝对信任,毫不犹豫地照做。寇仲向左踏出三步,徐子陵向右踏出五步——这是陈拙刚才观察文先生站位时,在心中默默计算的方位。
两人几乎同时出手。寇仲一拳捣向文先生左肋,徐子陵则从侧面一刀刺向他腰眼。这两击毫无章法,甚至破绽百出,但时机、角度妙到毫巅,正好卡在文先生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文先生“咦”了一声,袖袍一卷,震开两人。但就这片刻迟滞,陈拙已从废墟中爬起,抓起铜匣,掷向庙顶破洞。
“走!”
铜匣冲天而起,撞破瓦片,飞向夜空。文先生脸色一变,想也不想,纵身追出。就在他身形跃起的瞬间,陈拙猛地一拉藏在供桌下的细绳——那是他刚才扶岳灵珊时暗中系上的,另一头拴在倾倒的神像上。
“轰隆!”
泥塑神像被拉倒,不偏不倚砸向文先生。文先生人在半空,避无可避,只得回掌拍碎神像。碎石如雨,烟尘弥漫。
趁这机会,陈拙扶起岳灵珊,寇仲和徐子陵左右护持,四人冲出庙门,没入黑暗的巷道。
“分头走!”陈拙嘶声道,“仲少带岳姑娘去漱玉斋,陵少跟我引开追兵!”
“不行!”寇仲急道,“陈大哥你伤这么重……”
“少废话!”陈拙将岳灵珊推给寇仲,从怀中摸出那半片玉珏塞给他,“掌柜认得此物。快去!”
寇仲咬牙,背起岳灵珊,转身冲进另一条巷子。徐子陵则扶住陈拙,两人踉跄前行。
身后,文先生震散烟尘,飘然落地。他看了眼碎裂的神像,又看向四人消失的方向,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怒意。
“有意思……”他喃喃道,身形一晃,追向陈拙和徐子陵。
巷道错综复杂,如蛛网般蔓延。陈拙对扬州地形了如指掌——这是原主陈二狗的记忆,此刻成了救命稻草。他专挑狭窄曲折的小巷,借着夜色和民居掩护,与文先生周旋。
但伤势太重了。每跑一步,胸口都如刀绞,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眼前阵阵发黑。徐子陵几乎是在拖着他跑,速度越来越慢。
“陈大哥,前面是死胡同!”徐子陵急道。
陈拙抬眼看去,前方三丈外是一堵高墙,墙下堆着杂物,无处可逃。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上墙!”
徐子陵会意,蹲下身。陈拙踩着他肩膀,借力一跃,双手扒住墙头。但他伤势太重,这一跃竟没上去,反而牵动内伤,又吐出一口血。
“陈大哥!”徐子陵在下托住。
就在此时,文先生的身影出现在巷口,缓步而来,如闲庭信步。
“跑啊,怎么不跑了?”他笑吟吟道,目光落在陈拙扒在墙头的手上,“小兄弟,文某是真欣赏你。重伤至此,还能与文某周旋这么久。若愿归顺太子,文某可保你不死,如何?”
陈拙喘息着,看向文先生,忽然笑了:“文先生,你追了我们三条街,不累吗?”
文先生一怔。
“从土地庙到这里,一共七百三十步。”陈拙缓缓道,“你轻功高绝,三步可抵我们十步。若真想杀我们,早在第一条街就该追上。可你一直不紧不慢跟着,像猫戏老鼠……为什么?”
文先生笑容微敛。
“因为你在等。”陈拙一字一句道,“等我们跑不动,等我们绝望,等我们……交出真正的长生诀。”
他咳嗽着,又吐出一口血,但眼神锐利如刀:“土地庙那个铜匣,是假的,对吧?你早就看出来,所以不急着夺。你跟着我们,是想看看真货在谁身上,或者……藏在哪。”
文先生沉默。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抚掌而笑:“聪明,真是聪明。小兄弟,你若早生二十年,这天下,怕是有你一席之地。不错,那铜匣是假的,里面是石龙临摹的副本,虽然珍贵,但比真迹差远了。真正的长生诀,应该还在道场,或者……在岳灵珊身上?”
他盯着陈拙,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但陈拙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已是强弩之末。
“文先生,”陈拙喘息道,“做个交易如何?”
“哦?”
“你放我们走,我告诉你真正的长生诀在哪。”
文先生失笑:“小兄弟,你现在还有资格谈条件?”
“有。”陈拙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因为只有我知道,长生诀藏在哪里。你若杀了我,这辈子都别想找到。”
“是吗?”文先生缓步上前,走到墙下,仰头看着陈拙,“可文某觉得,你在虚张声势。长生诀那等宝物,若真在道场,石龙早就转移了。若在岳灵珊身上,她重伤垂死,你岂会让她独自离开?所以,真货应该就在你身上,或者……在这小子身上。”
他目光转向徐子陵。
徐子陵握紧短刀,挡在陈拙身前,虽手在颤抖,但一步不退。
陈拙心中急转。文先生太精明了,几乎猜中真相。真货确实不在他们身上——刚才在土地庙,他趁石灰粉弥漫时,已将真长生诀从铜匣中取出,塞进神像底座。假匣抛向空中,只是障眼法。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文先生立刻就会去土地庙搜查。
“文先生,”陈拙强撑精神,“你可知道,长生诀为何叫长生诀?”
文先生挑眉:“愿闻其详。”
“因为它不是武功秘籍,而是修道法门。”陈拙缓缓道,“练成者,可窥长生之秘,破碎虚空。但这等法门,需特殊体质、特殊机缘才能入门。石龙得书四载,一无所获,就是因为他没有这个‘机缘’。”
“机缘?”
“对,机缘。”陈拙盯着文先生,“文先生,你武功高强,内息深厚,但你的气息……刚猛有余,柔韧不足,如烈火烹油,看似威猛,实则伤身。这是强练外家硬功,又转修阴柔内功,阴阳不调所致。若我所料不差,你每日子午二时,丹田必有灼痛,如火烧针刺,可对?”
文先生脸色终于变了。
“你……如何得知?”
“看出来的。”陈拙道,“你呼吸时,气息在檀中穴有刹那凝滞,这是阴阳不调之兆。出手时,劲力先刚后柔,转换间有细微顿挫,这是功法冲突之相。文先生,你武功虽高,但已走火入魔而不自知。再练下去,不出三年,必经脉尽断,武功全废。”
这番话,半是真话,半是猜测。陈拙不懂医术,但他懂力学,懂能量运行。文先生出手时的劲力变化,在他眼中如掌上观纹,清晰可见。那阴阳不调的征兆,确实存在。
文先生沉默。月光下,他额角有细汗渗出。
“所以,”陈拙继续道,“长生诀对你来说,不仅是宝物,更是救命稻草。因为它能调和阴阳,理顺经脉。但你可知,长生诀的修炼,必须从最基础的吐纳开始,循序渐进。若根基不稳,强行修炼,只会加速走火入魔。”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你的根基,已经歪了。”
巷中死寂。夜风吹过,卷起地上落叶,沙沙作响。
良久,文先生缓缓道:“你说这些,是想让文某知难而退?”
“是交易。”陈拙道,“我有一法,可暂缓你的伤势。作为交换,你放我们走。他日若有机缘,我再告诉你长生诀的下落。”
“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能看出你的伤,而天下能看出此伤者,不超过三人。”陈拙喘息道,“就凭我能在你手下周旋这么久。就凭……我还不想死。”
文先生盯着他,眼神变幻不定。陈拙的话,句句戳中要害。他的伤,确实是最大秘密,连太子都不知。这三年来,他遍访名医,无人能解,反而越来越重。若陈拙真能缓解……
“什么方法?”他问。
“很简单。”陈拙道,“每日卯时,面东而立,吸气时想象有清泉从头顶灌入,沿督脉下行,至尾闾;呼气时想象有暖流从丹田升起,沿任脉上行,至咽喉。一呼一吸,一升一降,如此往复三十六次。切记,不可运功,只存想象。”
这是他从长生诀中悟出的“导引术”,虽不能根治,但可调和阴阳,缓解痛苦。他故意说“想象”,不说“运功”,是怕文先生察觉这是长生诀的法门。
文先生默记,依言试了一次。只是存想,不运内力,但呼吸之间,竟觉丹田灼痛真的缓解了一丝。虽只一丝,但对他这等高手来说,已如久旱逢甘霖。
他眼中闪过惊异,看向陈拙的目光彻底变了。
“小兄弟,你究竟是何人?”
“一个想活命的人。”陈拙惨笑,“文先生,交易可成?”
文先生沉默良久,忽然侧身让开道路。
“走。”
陈拙和徐子陵不敢置信。徐子陵扶住陈拙,警惕地看着文先生,一步步挪向巷口。文先生负手而立,果真没有阻拦。
就在两人即将出巷时,文先生忽然开口:
“小兄弟,你今日之恩,文某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文某必还你这个人情。但长生诀之事,文某不会罢手。下次再见,是敌是友,难说了。”
陈拙回头,抱了抱拳,没有说话,在徐子陵搀扶下,消失在夜色中。
文先生站在巷中,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良久,喃喃自语:
“陈拙……大巧若拙……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从怀中摸出那半片断裂的玉珏——这是他在土地庙神像废墟中找到的。玉珏断口处,残留着极淡的长生诀气息。
“看来,真货还在庙里。”他笑了笑,却没有立刻去取,而是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人,值得等。
……
漱玉斋,后院。
寇仲背着岳灵珊翻墙而入,刚落脚,就被四把刀架住脖子。
“什么人?!”低喝声响起。
“我、我找掌柜……”寇仲急道,“是陈大哥让我来的!”
黑暗中走出一个中年人,瘦削,山羊胡,眼神精明。他挥手示意收刀,走近看了看寇仲,又看看他背上的岳灵珊,脸色一变。
“快,抬进去!”
岳灵珊被抬进厢房,放在床上。她已昏迷,气若游丝。掌柜探了探她脉搏,眉头紧锁。
“伤得很重,那一掌震断了心脉,若非她内力深厚,早已毙命。”他快速从柜中取出针囊,“你们出去,我要行针。”
寇仲不肯走,被两个伙计架了出去。他在门外焦急踱步,直到天色微明,掌柜才推门出来,满脸疲惫。
“怎么样?”寇仲急问。
“命是保住了,但武功……”掌柜摇头,“那一掌太毒,伤了根基。她这一身功夫,怕是废了七成。即便治好,也再难恢复巅峰。”
寇仲如遭雷击。他与岳灵珊虽不熟,但昨夜并肩作战,已生敬意。这样一位绝顶高手,竟落得如此下场……
“掌柜,陈大哥他们……”
“还没来。”掌柜看向院墙方向,忧心忡忡,“按理说,该到了。”
正说着,墙头传来响动。徐子陵扶着陈拙翻墙而入,两人浑身是血,狼狈不堪。一落地,陈拙就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陈大哥!”
众人手忙脚乱将陈拙抬进另一间厢房。掌柜检查伤势,脸色更难看了。
“肺腑震伤,肋骨断了三根,内息紊乱……他能撑到现在,真是奇迹。”他看向徐子陵,“你们遇到了谁?”
“文先生。”徐子陵简单说了经过。
掌柜倒吸一口凉气:“是他……难怪。岳姑娘的伤,也是他留下的?”
徐子陵点头。
掌柜沉默良久,叹道:“你们能从他手下逃生,已是万幸。这位文先生,是太子杨广座下第一高手,十年前就名震江湖。他练的‘阴阳逆乱手’,专破内家真气,中者无救。岳姑娘能活下来,多亏了她练的‘冰心诀’护住心脉。”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陈拙,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至于这位陈小兄弟……他竟能看出文先生的暗伤,还给出缓解之法。这份眼力,这份心智,简直匪夷所思。”
“掌柜,陈大哥不会有事吧?”寇仲急问。
“难说。”掌柜摇头,“他伤势太重,又强行运功,内息已乱成一团。我只能尽力,能不能醒,看造化。”
他吩咐伙计准备热水、药材,开始救治。寇仲和徐子陵守在门外,一夜无眠。
三日后。
陈拙从漫长的黑暗中苏醒。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房梁,鼻尖萦绕着药香。试着动了一下,浑身剧痛,如被车轮碾过。
“陈大哥,你醒了!”寇仲惊喜的声音传来。
陈拙转过头,看见寇仲和徐子陵守在床边,两人眼眶深陷,显然多日未眠。见他醒来,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睡了多久?”他声音嘶哑。
“三天。”徐子陵端来温水,小心喂他喝下,“掌柜说,你能醒过来,已是万幸。”
陈拙缓了缓,问:“岳姑娘呢?”
“在隔壁,还没醒。”寇仲低声道,“掌柜说,她武功废了大半,以后……怕是难了。”
陈拙沉默。江湖路,就是这样残酷。前一秒还在巅峰,后一秒就可能坠入深渊。
“道场那边……”
“没了。”徐子陵声音沉重,“那夜之后,道场被烧成白地。石场主和王教头战死,弟子死伤大半,逃出来的不到二十人。李三师兄……下落不明。”
陈拙闭了闭眼。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这消息,心中还是涌起一股悲凉。石龙道场,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站,就这样灰飞烟灭了。
“长生诀呢?”他忽然想起。
“在这儿。”寇仲从怀中摸出一卷非帛非革的卷轴,正是真品。那夜陈拙将它藏在神像底座,后来徐子陵冒险回去取回。
陈拙接过,展开。七幅古图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些甲骨文如活物般,似乎随时会从卷轴上跃出。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忙合上卷轴。
“这图……不能久看。”他喘息道,“看久了,会心神失守。”
寇仲和徐子陵点头。他们那夜只是照着练了半时辰,就觉气血翻腾,差点走火入魔。长生诀的玄奥,远超他们想象。
“陈大哥,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寇仲问。
陈拙靠在床头,望向窗外。天已大亮,扬州城的喧嚣隐隐传来,仿佛昨夜的血雨腥风从未发生。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道场覆灭,长生诀现世,魔门、太子、各方势力都将目光投向扬州。而他们三个,已卷入这场漩涡的中心。
“先养伤。”他缓缓道,“等伤好了,再做打算。”
“那岳姑娘……”
“一起。”陈拙道,“她因我们重伤,我们不能抛下她。况且,她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有她在,我们才能看清这潭浑水有多深。”
他顿了顿,看向寇仲和徐子陵,正色道:“仲少,陵少,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们。”
两人见他神色郑重,都坐直了身子。
“长生诀是至宝,也是祸根。”陈拙一字一句道,“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懂了。从今往后,我们会成为无数人追杀的目标。前路艰险,生死难料。若你们现在想退出,带着长生诀远走高飞,隐姓埋名,或许还能过安稳日子。我绝不阻拦。”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都笑了。
“陈大哥,你说什么呢。”寇仲咧嘴,“我和小陵是贪生怕死的人吗?道场没了,石场主死了,那么多师兄弟死了……这仇,得报!这江湖,得闯!”
徐子陵点头,眼中闪着光:“陈大哥,那夜在土地庙,我和仲少练了长生诀,虽然只摸到皮毛,但已看到了一片新天地。这世上有这么神奇的功夫,有这么多高手,我们若就这样躲起来,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他看向陈拙,认真道:“而且,我们信你。你说怎么走,我们就怎么走。”
陈拙看着两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乱世将至,能有这样的兄弟并肩,是他的幸运。
“好。”他伸出手,“那咱们就一起,在这乱世里,闯出一条路来。”
三只手叠在一起。
窗外,朝阳初升,金光万道。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江湖路,也真正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