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府后门进去,是一条窄窄的夹道,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沈青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顾长生跟在后面,顾灵玉走在他旁边,胳膊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把绷带染红了一片。她咬着牙没吭声,但脚步越来越慢。
夹道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不小的院子,中间有个池塘,池塘里种着荷花,这个时节还没开,只有一片碧绿的叶子铺在水面上。池塘边上有几间厢房,看起来不算气派,但收拾得很干净。
沈青在一间厢房前停下来,推开门。
“先住这儿。有伤的先养伤,有事明天再说。”
顾长生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虽然简陋,但比他那间漏风的厢房强多了。
“隔壁还有一间。”沈青指了指旁边,“你们自己分。”
他说完转身要走,顾长生叫住他。
“沈青。”
“嗯?”
“谢了。”
沈青摆了摆手,没回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叶小姐说了,顾家的事她不管。但你在叶府里,就没人能动你。出了这个门,她管不着。”
“够意思了吧?”
顾长生点头。
沈青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池塘里的水被风吹皱,荷叶轻轻晃着。远处隐约传来练剑的声音,大概是叶府的护卫在操练。
顾灵玉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吓人。顾长生把她扶进房间,让她在床上躺下。他出去找了一圈,在院子角落里找到一口井,打了一桶水上来,又找到一块干净的布。
回到房间,他把顾灵玉胳膊上的旧绷带拆下来。伤口比之前深,皮肉翻着,有些发白。他用布蘸了水,把伤口周围的血擦干净,又撕了一块干净的布重新缠上。
顾灵玉疼得直抽气,但一声没吭。
“你以前干过这个?”她问。
顾长生把布条系紧,“我爹死的时候,家里请不起大夫。”
顾灵玉不说话了。
顾长生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捧着杯子没放手。
“顾长生。”
“嗯。”
“你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他也答过。但她又问了一遍,大概是想听另一个答案。
顾长生想了想,说:“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支脉的人,只有抱团才能活下去。”
顾灵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你爹是个明白人。”
“死了。”
顾灵玉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我爹也是。”
两人都没再说话。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池塘里的荷叶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远处练剑的声音停了,整个叶府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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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顾长生被敲门声吵醒。
他睡在隔壁房间,和衣躺了一夜,腰酸背痛。开门一看,是个丫鬟,十四五岁,圆圆的脸,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粥和小菜。
“沈大人让送来的。”丫鬟把托盘塞给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沈大人说,叶小姐午时要见你。”
说完就跑了,像怕他吃了她似的。
顾长生把粥端进顾灵玉房间。她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
“吃饭。”
他把粥放在桌上,自己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吃。
顾灵玉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说:“我昨晚想了一夜。”
“想什么?”
“我姐的事。”
顾长生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顾灵玉把馒头放下,看着他:“你说得对,我去找证据,是送死。”
“所以?”
“所以我得找人帮我。”
顾长生咬了一口馒头,“找谁?”
“你。”
顾长生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我一个F级的废物,能帮你什么?”
顾灵玉盯着他,眼睛很亮:“你能登录命格。你能替SSS级渡劫。你手里有顾远山想要的东西,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顾长生把馒头咽下去,“什么意思?”
“昨天那个周总管,他不是来杀我的。”顾灵玉的声音压低了,“他是来试探你的。”
顾长生看着她。
顾灵玉继续说:“你帮叶无双渡劫的事,顾家肯定知道。他们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如果能用你,就用;不能用……”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顾长生把剩下那半个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去找顾远山?”
“不。”顾灵玉摇头,“你应该让他来找你。”
顾长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
“你这丫头,心眼不少。”
顾灵玉没笑,认真地看着他:“我爹教过我,想在顾家活下去,要么比别人强,要么比别人精。我不强,只能精。”
顾长生看着她,忽然想起他爹说的另一句话——“支脉的人,没有一个是傻的。傻的都死了。”
“行。”他站起来,“先吃饭,吃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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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还是那个丫鬟来叫他。
“叶小姐在东院等你。”
顾长生跟着她走。穿过夹道,穿过一个月亮门,又穿过一条长廊,最后在一个院子前停下来。
丫鬟指了指门,自己跑了。
顾长生推门进去。
院子比昨晚那个大得多,地上铺着青石板,四角种着竹子。院子中间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叶无双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她今天没穿夜行衣,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看起来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顾长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叶无双放下书,看了他一眼。
“住得还习惯?”
“还行。”
“伤呢?”
“没有伤。”
叶无双点点头,给他倒了一杯茶。
顾长生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茶不错。”
“当然不错。这是我自己种的。”
顾长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叶无双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喝。
“沈青跟我说了昨天的事。”
“嗯。”
“你胆子不小。淬体境都敢动手。”
顾长生说:“不动手也是死。”
叶无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哪里有意思?”
“一般人遇到这种事,要么跑,要么求人帮忙。你倒好,拿根木棍就跟淬体境干上了。”
顾长生没说话。
叶无双放下茶杯,“顾家的事,我不会帮你。”
“我知道。”
“但你在叶府里,就没人能动你。”
“沈青说过了。”
叶无双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竹子旁边,背对着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师傅的仇家,找上门了。”
顾长生看着她。
叶无双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昨天晚上,城主府外面来了一个人。淬体境巅峰,差一步窥命。他没进来,只是在外面站了一炷香,然后走了。”
“什么意思?”
“下马威。”叶无双说,“他想告诉我,他知道我在哪儿,也知道你在我这儿。”
顾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傅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叶无双摇头:“我不知道。我连我师傅是谁都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收的你?”
“三年前。那天晚上,我在后院练剑,他从墙上翻进来,说我剑法不对,然后教了我一招。”
“一招?”
“一招。”叶无双点头,“就一招。我练了三年,才练到他说的‘入门’。”
顾长生看着她,忽然想起她说的那个词——“反杀”。
“你那一招,就是‘反杀’?”
叶无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冷,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你倒是什么都记得。”
顾长生没接话。
叶无双走回石桌边,重新坐下。
“顾长生,我跟你说实话。”
“说。”
“你现在的处境,比我危险。”
“为什么?”
“因为我师傅的仇家想找你。”
“找我干什么?”
叶无双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他觉得,你能找到我师傅。”
顾长生愣住了。
叶无双继续说:“你在命格里替我挡剑的时候,我师傅出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代练员】命格,和他有某种联系。”
“他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但他知道,有一个【代练员】,可以登录SSS级命格,可以让他徒弟看见他。”
“所以他会来找你。”
顾长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他叫什么?”
叶无双摇头:“不知道。”
“长什么样?”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你师傅?”
叶无双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水。
“因为他教我那一招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
“什么眼睛?”
“金色的。”她抬起头,“像两把剑。”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竹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顾长生坐在那里,想着她说的话。
金色的眼睛。
一招。
“等他来。”
他忽然开口:“叶无双。”
“嗯?”
“你师傅说的‘他’,可能不是我。”
叶无双看着他。
顾长生说:“你想想,你师傅是在你渡劫的时候出现的。他看见的是我替你挡剑,但他说的不是‘看见他了’,而是‘等他来’。”
“如果他说的是我,那应该是我替他挡剑的时候,他就该出现了。但他没有。”
“他说的是‘等’。”
叶无双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
“你师傅等的,不是替他挡剑的人。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顾长生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师傅的那一招,叫‘反杀’。是在命劫之剑斩下来的时候,找到剑的来处,反斩回去。”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教你这一招?”
叶无双愣住了。
顾长生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也许,他知道你迟早要渡这一劫。也许,他知道你会遇到一个【代练员】。也许,他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等什么?”
“等你看见他。”
叶无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是说,他收我当徒弟,教我那一招,就是为了让我在渡劫的时候看见他?”
顾长生没说话。
叶无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只知道他穿一身黑衣服,说话的声音很沉,笑起来像个老头。”
“他教我那一招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丫头,以后有人问你师傅是谁,你就说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顾长生。
“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但他想让我在渡劫的时候看见他。”
“为什么?”
顾长生摇头。
叶无双站起来,走到竹子旁边,背对着他。
“你回去吧。”
顾长生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看起来不像一个SSS级的天才,倒像一个普通的姑娘。
他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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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厢房,顾灵玉正坐在门口等他。
“叶无双跟你说什么了?”
顾长生在她旁边坐下,把叶无双说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顾灵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在骗你。”
顾长生看着她。
顾灵玉说:“不是全部,但有一部分是假的。”
“哪部分?”
“她说她不知道师傅是谁。但你看她的眼睛,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在看别的地方。”
顾长生没说话。
顾灵玉又说:“还有,她说她师傅的仇家找上门了,但那个人只是在外面站了一炷香就走了。淬体境巅峰,差一步窥命,跑到城主府门口站一炷香,就为了吓唬她?”
“你觉得是什么?”
顾灵玉想了想,“我觉得,那个人是在等人。”
“等谁?”
“等你。”
顾长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你歇着吧,我去走走。”
他没等顾灵玉回答,就往外走了。
走到池塘边,他停下来,看着水里的荷叶。
水里映着他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他想起叶无双说的话。
“他能找到我师傅。”
他又想起顾灵玉说的话。
“那个人是在等你。”
他还想起城隍庙里那个黑袍人说的话。
“那是你的第一次代练。也是你的死期。”
他没死。
但死期,可能还没过去。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凉得刺骨。
他忽然想笑。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开茶馆的废物。现在,他住在城主府里,身边有一个被顾家追杀的女孩,头顶悬着一个淬体境巅峰的威胁,手里握着一把连豆腐都切不动的锈剑。
而他的命格,是替别人去死的。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转身往回走。
走到厢房门口,他停下来,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道士的话。
“你是一剑斩破九重天的相。”
他笑了一下。
然后推门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