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刺完一千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把木剑靠在栅栏上,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十天的苦练不是白费的,手上的茧子磨出来一层又一层,握剑的时候再也不会打滑了。但离“不抖”还差得远——叶无双说的不抖,是一口气刺一千剑,剑尖不偏不晃。他现在刺到五百剑之后,就开始歪了。
不过今天不是练剑的日子。
他回到厢房,换了身干净衣服。顾灵玉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碗粥,没喝,已经凉了。
“你要出去?”
“嗯。”
“去找顾远山?”
“他来找我,不是我去找他。”
顾灵玉把粥放在桌上,走过来,抬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
“那你去干什么?”
顾长生低头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不重,像拍小孩。
“去跟他说话。”
顾灵玉被他拍得一愣,等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出去了。
她在后面喊:“顾长生!你要是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顾长生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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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正门比后门气派得多。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挂着金字的匾,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张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顾长生推开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门外站着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上戴着一个翠绿的扳指。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个练武的人,倒像个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不白,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顾远山。
顾长生只在小时候远远见过他一次,但那一眼就记住了。不是因为气派,是因为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顾远山身边站着两个人。左边是周总管,右手缠着绷带,看见顾长生出来,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右边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一身灰衣,腰里别着两把短刀,下巴上留着一撮胡子,正歪着头打量他。
再后面,是十几个穿着黑衣的打手,站成两排,手里都拿着家伙。
顾长生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远山先开口了。
“你就是顾长生?”
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是。”
“支脉的?”
“是。”
顾远山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爹顾长庚,我还记得。以前来主家送过柴火。老实人。”
顾长生没接话。
顾远山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他。这个角度,他得仰着脸,但他那副神情,像是在俯视。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为了顾灵玉。”
“对。”顾远山点头,“她偷了顾家的东西,我得带她回去。”
“她偷什么了?”
顾远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白开水。
“顾家的家事,就不劳你操心了。把她交出来,我走人。以后你在青阳城开你的茶馆,没人找你麻烦。”
顾长生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顾灵素是你杀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总管的脸色变了,那瘦高个子的眼睛眯了一下,后面那些打手互相看了看,大气不敢出。
顾远山脸上的笑容还在,但那双眼睛变了。从两口深井,变成了两口冰窟窿。
“你说什么?”
“顾灵素。顾灵玉的姐姐。十年前失踪的那个。是你杀的?”
顾远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有意思。”他笑完了,擦了擦眼角,“一个F级的废物,连淬体都没入,站在我面前,问我是不是杀了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踏上台阶。
“你是不是觉得,有叶家罩着你,我就不敢动你?”
顾长生没退。
顾远山比他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顾长生能闻到他身上的檀香味。
“我再问你一次。顾灵玉在哪?”
顾长生说:“在叶府里。”
“你交不交?”
“不交。”
顾远山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你知道我是谁吗?”
“顾家三房长子,顾长青他爹。淬体境巅峰,差一步开脉。”
“你知道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知道。”
“那你凭什么跟我硬?”
顾长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也不是那种硬撑的笑。是一种很淡的笑,淡得像他泡的茶。
“顾远山,你不敢在叶府门口动手。”
顾远山的眉毛动了一下。
顾长生继续说:“你来的时候,没带多少人。两个淬体境,十几个不入流的。这点人,打一个叶府,够吗?”
“叶城主是不在,但叶无双在。她一个SSS级的【七杀剑体】,你淬体境巅峰,差一步开脉,你觉得你打得过她?”
顾远山没说话。
顾长生又说:“你打不过。所以你不敢动手。你要是敢动手,早就动手了,不会站在门口跟我废话。”
顾远山盯着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没了。
“那你觉得,我会怎么办?”
顾长生说:“你会等。等叶城主回来,跟他谈条件。用顾家的面子,换叶家把我交出去。这样不伤和气,也不用动手。”
顾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台阶下面。
“你很聪明。”他说,“聪明人一般都活不长。”
顾长生说:“笨人也活不长。”
顾远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说不清的欣赏。
“你爹要是有你这份心气,也不至于在支脉窝一辈子。”
顾长生没接话。
顾远山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顾长生,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把顾灵玉交出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你不交——”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然后他带着人走了。
十几个人呼啦啦地走了,府门口又安静下来。阳光照在地上,照得青石板发白。
顾长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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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后院的时候,顾灵玉还站在门口等他。
“你听见了?”顾长生问。
顾灵玉点头。
“三天。”
“我听见了。”
顾长生走进屋里,倒了杯水,一口喝了。杯子放下的时候,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刚才那口气,一直提着,现在才松下来。
顾灵玉跟进来,坐在他对面。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提前想好的?”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他会退?”
顾长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问的问题总是一针见血。
“我不知道。我只是赌他不敢在叶府门口动手。”
“你赌输了怎么办?”
“那就死了。”
顾灵玉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
“什么样?”
“拿命去赌。”
顾长生想了想。
“也不是。以前开茶馆的时候,不赌。后来发现,不赌也活不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池塘。
“你姐的事,我帮你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三天之内,不管发生什么,你别出叶府。”
顾灵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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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顾长生又坐在床上修炼《淬体九重》。
皮肤那一关他已经过了。毛孔能自由开合,外界的灵气可以从毛孔进入身体,滋养皮肉。按照功法上说,这就算是第一重“皮肉”入门了。
接下来是第二重“血肉”。
这一重比第一重难得多。要把灵气从皮肉渗透到血管里,用灵气洗涤血液,把血液里的杂质排出去。血液干净了,力量才能从骨头里长出来。
顾长生闭着眼睛,试着把毛孔里吸收进来的灵气往血管里引。
灵气进了皮肤,在皮肉之间转了一圈,就不动了。像一滩水,流不进去。
他试了半个时辰,一点进展都没有。
睁开眼睛,他坐在床上,有点烦躁。
忽然想起那个声音——命格封印的事。
“第一层封印解除条件:完成淬体九重,肉身达到极限。”
淬体九重。
他现在连第二重都摸不到门,九重得练到什么时候?
但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顾远山只给了他三天。三天之后,不管他交不交出顾灵玉,顾远山都不会放过他。交,他是出卖朋友的人,在青阳城待不下去;不交,顾远山会想别的办法弄他。
他只有一条路——变强。
强到顾远山不敢动他。
他闭上眼睛,继续试。
灵气往血管里推,推不进去;再推,还是推不进去。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血管壁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琴弦。
那一瞬间,一丝灵气渗进了血管里。
顾长生浑身一震。
那丝灵气进了血管,顺着血液流动,像一条小鱼在水里游。它流过的地方,血液变得温热,那种温热从血管里透出来,一直透到皮肤上。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手臂上的皮肤比之前白了一点,也细了一点。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被洗干净的、透亮的白。
他握了握拳头。
力量没有增加多少,但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得更快了。
第二重“血肉”,入门了。
从第一重到第二重,普通资质的人要半年。他用了十天。
不是因为天赋好。是因为那个命格。
或者说,是因为那个被封印的、真正的命格。
顾长生坐在床上,忽然想起城隍庙里那个黑袍人说的话。
“那是你的第一次代练。也是你的死期。”
他没死。
第二次呢?
第三次呢?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练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