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灵玉在茶铺住了五天。
五天里,她没出过院子一步。白天躲在厢房里,晚上才出来透口气。顾长生他娘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把她瘦削的脸颊养出了一点血色。
但她的眼睛始终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第六天夜里,顾长生正在后院劈柴,顾灵玉忽然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我要走了。”
顾长生手里的斧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下去。
“伤好了?”
“好了。”
“去哪?”
顾灵玉沉默了一会儿,说:“去查我姐的事。”
顾长生把劈好的柴码在一旁,又拿起一根新的。
“你知道从哪查起?”
“不知道。”
“那你去了也是送死。”
顾灵玉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顾长生把斧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
“你姐失踪十年了。十年里,顾家没人找过她,没人问过她。你以为是为什么?”
顾灵玉不说话。
顾长生继续说:“因为她死了。或者,比死更惨。”
顾灵玉浑身一震。
顾长生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你不愿意信,这很正常。但你要去查,就得做好查出来的东西比死更可怕的准备。”
顾灵玉站在那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
“我不怕。”
顾长生看着她。
“哪怕查出来之后,你也报不了仇?”
“哪怕报不了仇。”
“哪怕查出来的东西,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顾灵玉抬起头,和他对视。
“我爹临死前,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什么,你知道吗?”
顾长生没说话。
顾灵玉说:“他说——‘找到你姐’。”
她说着,眼泪流下来,但声音没有抖。
“所以,不管查出来是什么,我都要查。”
顾长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顾灵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过了一会儿,顾长生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走过来,递给她。
是一把匕首。
很小巧,很旧,刀鞘上的皮都磨破了。
“我爹留下的。你拿着。”
顾灵玉接过匕首,握在手里,抬头看他。
顾长生说:“我不管你查出来什么,别死在外面。”
顾灵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她把匕首收进怀里,转身往院墙走去。
走到墙边,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长生。”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月光下,顾长生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因为你翻墙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的眼睛。”
顾灵玉愣了一下。
顾长生说:“那眼神,和我一样。”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了。
顾灵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很久,她翻身上墙,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天一早,顾长生照常开门。
他娘从后厨探出头来,往厢房那边看了一眼,发现门开着,人不见了。
“长生,那丫头呢?”
“走了。”
“走了?”他娘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顾长生没说话,继续擦桌子。
上午的生意和往常一样。拉车的王大爷来喝了壶茶,骂了一通最近涨价的柴米油盐。卖菜的李婶买了二两茶叶,说儿子快娶媳妇了,得备点好东西。
中午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三个人。
顾长生看见他们的第一眼,就知道不是来喝茶的。
三个人都穿着黑衣,腰间挂着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
他们走进来,在靠窗那张桌子坐下。
疤脸男人看了顾长生一眼,开口说:
“三碗茶。”
顾长生应了一声,去后厨泡茶。
他娘正在揉面,看见他进来,压低声音说:“那几个人不对劲。”
顾长生点点头,端着茶出去了。
他把茶放在桌上,正要转身,疤脸男人忽然开口:
“你就是顾长生?”
顾长生停下来,看着他。
“是。”
疤脸男人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容让脸上那道疤显得更狰狞。
“听说你替叶无双渡了劫?”
顾长生没说话。
疤脸男人继续说:“F级【代练员】,登录SSS级命格,活着出来了。有意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一万两。跟我们走一趟。”
顾长生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票,然后抬起头。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去干什么?”
疤脸男人的笑容收了一点。
“问这么多干什么?有钱拿就行了。”
顾长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我不去。”
疤脸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冷。
“小子,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不知道。”
“那你最好识相点。”疤脸男人站起来,比他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他,“请你去是给你面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另外两个人也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铺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几个老主顾看着这边,大气不敢出。
顾长生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好大的威风。”
所有人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长衫,温和的笑容。
沈青。
他走进来,走到疤脸男人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位朋友,青阳城的规矩,在别人的铺子里闹事,不太好吧?”
疤脸男人盯着他,脸色变了几变。
“你是……”
“沈青,城主府的。”沈青还是笑眯眯的,“叶小姐的贴身护卫。”
疤脸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一拱手:
“误会,都是误会。”
沈青点点头:“既然是误会,那你们可以走了。”
疤脸男人二话不说,带着两个人匆匆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顾长生一眼。
那一眼里,有忌惮,有不甘,还有别的什么。
顾长生看着那一眼,记在心里。
——
三人走后,铺子里重新热闹起来。
老主顾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认出那三个人是城西某个帮派的,有人骂他们不长眼,敢在城主府的地盘上撒野。
沈青在靠窗那张桌子坐下,顾长生给他上了一壶茶。
“你怎么来了?”
沈青喝了一口茶,说:“叶小姐让我盯着点。这几天城里不太平。”
顾长生在他对面坐下。
“那三个人是什么来路?”
“城西的野狗帮,专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沈青放下茶杯,“不过他们背后有人。”
“谁?”
沈青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
“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
顾长生想了想。
顾家。顾长青。那个疤脸临走时的那一眼。
他说:“没有。”
沈青笑了笑,没追问。
“反正你小心点。叶小姐说了,你帮过她,就是城主府的朋友。有什么事,来城主府找我。”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
“对了,顾家那边,这几天也在找人。那个失踪的丫头,叫顾灵玉的,他们还在找。你如果碰见她,让她躲远点。”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顾长生坐在那里,看着门外。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他想起顾灵玉走之前说的话。
“不管查出来是什么,我都要查。”
他又想起疤脸男人临走时的那一眼。
他站起来,往后院走去。
走到柴堆旁边,他拿起那把锈剑,拔出来看了一眼。
剑尖上,那丝光还在。
比前几天亮了一点。
他把剑插回去,放回原处。
——
夜深了。
顾长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隔壁传来他娘平稳的呼吸声。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框。
忽然,他听见外面有什么声音。
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树叶。
他躺着没动,只是手慢慢伸向枕头底下。
柴刀在那里。
声音停了。
然后,窗户上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黑影在窗外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敲了敲窗棂。
三短一长。
顾长生没动。
窗外的人又敲了一遍。
三短一长。
顾长生慢慢坐起来,握紧柴刀。
他走到窗边,轻声问:
“谁?”
窗外沉默了一息,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
是个女声。
很轻,很冷。
顾长生推开窗户。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夜行衣,马尾辫,冷俏的脸。
叶无双。
顾长生看着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叶无双没说话,翻窗进来,落在屋里。
她四下看了一眼,然后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
“这茶还是不行。”
顾长生把柴刀放回枕头底下,走到桌边,在她对面坐下。
“大半夜的,城主府的天之骄女跑来翻我窗户,就为了说茶不行?”
叶无双看了他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三个人,是冲我来的。”
顾长生微微一怔。
叶无双说:“野狗帮背后的人,是我师傅的仇家。”
“你师傅?”
“嗯。”叶无双点头,“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一直在被人找。那些人找不到他,就找上了我。”
顾长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叶无双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你能登录命格。”
“你帮我渡劫的事,已经传出去了。现在很多人都知道,有一个【代练员】,可以登录SSS级命格。”
“我师傅的仇家想知道,我有没有通过你,从命格里得到什么。”
顾长生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他想起那柄黑色的剑。
想起那一息零一瞬。
想起剑尖上那丝光。
他问:“那你得到了吗?”
叶无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那一息,不只是替我挡剑。”
月光下,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
“你那一息,让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叶无双回过头,看着他。
“我看见了我师傅。”
顾长生瞳孔微微一缩。
叶无双说:“就在那柄剑碎掉的一瞬间,我看见了一个人影。他就站在剑碎的地方,看着我。”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叶无双一字一句地说:
“——‘等他来’。”
屋里安静下来。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长生坐在那里,看着叶无双。
叶无双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顾长生才开口:
“等谁?”
叶无双摇头。
“我不知道。”
她翻上窗台,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长生。”
“嗯?”
“那三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小心点。”
说完,她翻窗出去了。
顾长生坐在屋里,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
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酒葫芦。
空的。
他把葫芦放在桌上,看着它。
“等他来。”
等谁?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命格里,那柄黑色的剑斩向他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痛,不是恐惧。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醒了过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下,那只手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把酒葫芦收起来,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