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灵玉走后第三天,顾长生去了城西。
不是想去,是不得不去。
一大早,一个小孩跑到茶铺,往他手里塞了张纸条就跑。纸条上就一行字:“想知道顾灵玉的下落,午时来城西老槐树下,一个人来。”
顾长生把纸条揣进怀里,照常开门做生意。
他娘问他中午想吃啥,他说随便。王大爷来喝茶,骂了一通今年的雨水太多,菜都烂地里了。李婶来买茶叶,说儿子下个月娶媳妇,请他去喝喜酒。
他都应着,脸上挂着和往常一样的笑。
午时,他跟娘说出去一趟,买点东西。
城西他很熟,小时候跟他爹来过几次,都是来买便宜的劈柴。后来他爹死了,他一个人也来过几回。
老槐树在城西最破的那条街上,据说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下蹲着几个乞丐,看见他过来,都抬起头打量。
顾长生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没看见有人来找他。
他正要走,一个乞丐忽然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是个老头,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脸上脏得看不清长相,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清明。
“顾长生?”
顾长生点头。
老头说:“跟我来。”
说完转身就走,也不管他跟不跟。
顾长生跟上去。
穿过几条巷子,越走越偏,四周的房子越来越破,有的已经塌了一半,有的墙上长满了草。最后老头在一间破屋前停下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屋顶破了个洞,漏下一束光。
光里站着一个人。
顾灵玉。
她脸色比走的时候还白,左臂上缠着新的绷带,绷带上渗出一点红。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见他进来,甚至还笑了一下。
“你来了。”
顾长生走过去,看着她胳膊上的伤。
“怎么回事?”
顾灵玉说:“没事,划了一下。”
顾长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顾灵玉被他看得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查到了一点东西。”
“什么?”
“我姐失踪那天,有人看见她往城西这边来了。”
顾长生等着她说下去。
顾灵玉咬了咬嘴唇:“那个人说,那天傍晚,我姐一个人往城西走,走得很急,像在追什么人。后来……后来就没回来过。”
“那个人在哪?”
“死了。”顾灵玉的声音低下去,“三天前死的。说是病死的,但我看了,脖子上的勒痕。”
顾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谁杀的?”
“不知道。”顾灵玉抬起头,“但我知道是谁让我姐来城西的。”
“谁?”
“顾长青他爹,顾远山。”
屋里安静下来。
那束光从屋顶漏下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照得灰尘在光里打转。
顾长生问:“你怎么知道的?”
顾灵玉说:“我姐有一个盒子,藏在她床底下的砖下面。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几张纸。有一张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城西柳条巷七号。”
“我去了那个地方。是个空房子,但里面有人住过的痕迹。我在墙缝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戌时三刻,城隍庙后门。顾远山。’”
顾长生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顾灵玉继续说:“那个字迹,我认得。是我姐的。”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顾长生。
顾长生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很旧了,边角都发黄,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确实能看出来,是年轻女子的字迹,写得有些急,有些潦草。
他把纸条还给她。
“你姐约顾远山见面,然后失踪了。”
“对。”
“那个给顾远山送信的人,死了。”
“对。”
“现在你也被盯上了。”
顾灵玉没说话。
顾长生看着她,忽然问:
“你打算怎么办?”
顾灵玉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我要去顾家。”
“去送死?”
“去找证据。”
“顾远山会把证据留给你?”
顾灵玉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顾长生叹了口气。
他走到墙边,靠着墙坐下。
“顾灵玉。”
“嗯?”
“你知道顾远山是什么人吗?”
顾灵玉没说话。
顾长生说:“顾家三房长子,顾长青他爹。淬体境巅峰,差一步开脉。三十年前就开始帮顾家打理生意,手里过过的银子比你见过的水都多。”
“这种人,做事不会留尾巴。”
顾灵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长生继续说:“你姐失踪十年了,他要是留了证据,早就被人翻出来了。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查这件事的人?”
顾灵玉的肩膀抖了一下。
顾长生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一点:
“我知道你想报仇。我也知道你不甘心。但你得活着,才能报仇。”
顾灵玉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顾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先告诉我,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顾灵玉愣了一下,然后说:
“那天晚上,有人跟踪我。我跑的时候摔的。”
顾长生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撒谎。”
顾灵玉脸色变了。
顾长生说:“摔的伤,和刀划的伤,我分得清。”
他伸手指着她胳膊上的绷带:“这伤是刀划的,从左往右,对方是个左撇子。而且那一刀本来可以砍得更深,但他收手了。”
“他想抓活的。”
顾灵玉的脸彻底白了。
顾长生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你已经被人盯上了。盯你的人知道你是谁,知道你查到了什么,也知道你住过我家。”
“我来的路上,那间破屋外面,至少有三个人。”
顾灵玉浑身一震,下意识往门口看去。
顾长生说:“别看了。他们没进来,是因为在等人。”
“等谁?”
“等我。”
话音刚落,破屋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三个人冲进来,手里都拿着刀。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国字脸,浓眉,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他没拿刀,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门口,看着屋里。
顾长生认出他。
顾家三房的总管,姓周,叫什么不知道,但大家都叫他周总管。小时候跟他爹来顾家送柴火的时候见过一次,远远地看了一眼。
周总管也在看他。
“顾长生。”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茶铺的生意还好?”
顾长生说:“托福,还过得去。”
周总管点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顾灵玉身上。
“灵玉小姐,你爹的事,我很难过。但你这样跑出来,让你爹在地下也不安心。”
顾灵玉咬着牙,不说话。
周总管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跟我回去吧。主家说了,你爹的事,是个误会。只要你回去,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顾灵玉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
“我爹死了,你跟我说误会?”
周总管又叹了口气。
“灵玉小姐,你年纪还小,很多事情你不懂。你爹他……”
“我爹他没勾结魔道。”顾灵玉打断他,“那张信是你们放的。我听见了。”
周总管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听见了?”
“对。”
周总管点点头,转过身,对那三个人说:
“都听见了吧?”
那三个人点头。
周总管又转回来,看着顾灵玉。
“那没办法了。”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
那三个人提着刀,往前走来。
顾长生站在顾灵玉前面,看着那三个人走近。
他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三个人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动了。
不是往前冲,是往旁边一闪,顺手抄起墙边一根木棍。
第一个人一刀砍空,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就挨了一下。他往前一栽,趴在地上不动了。
第二个人愣了一下,被顾长生一棍子捅在小腹上,弯下腰去。
第三个人反应过来,一刀横砍过来,顾长生往后一仰,刀尖从他胸前划过,划破了衣服,没伤到皮肉。
他借着后仰的力道,一棍子扫在那人小腿上。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三息。
顾长生握着木棍,站在倒下的三个人中间,胸口微微起伏。
他抬头看着周总管。
周总管站在门口,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意外。
“有点意思。”他说,“淬体境都没入,就能放倒三个练过的。”
他往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把短刀。
刀不长,一尺多,但刀身上有光。
“但你没入淬体,不知道淬体境意味着什么。”
他说着,往前走来。
第一步迈出,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那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一头猛兽忽然苏醒,整个破屋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顾长生握紧木棍,手心出了汗。
他知道淬体境意味着什么。
那是把身体淬炼到极致,力能扛鼎,身如铁石。他这点三脚猫功夫,在淬体境面前,跟三岁小孩没什么两样。
周总管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是个聪明人,本来可以好好开你的茶馆。但你非要掺和进来。”
他举起短刀。
“下辈子记住,别人的事,少管。”
刀往下刺。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剑光亮起。
不是顾长生的剑。他的锈剑还在茶铺的柴堆旁边。
是从门口亮起的。
那剑光太快,快到周总管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感觉手腕一凉,然后手里的短刀就飞了出去,钉在墙上,嗡嗡作响。
周总管捂着手腕,后退一步,抬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长衫,温和的笑容。
沈青。
他手里握着一柄剑,剑尖垂着,还在往下滴血。
“周总管。”他笑着说,“好巧,你也在这儿。”
周总管脸色铁青。
“沈青,这是顾家的私事。”
“顾家的私事?”沈青歪了歪头,“可我看见的,是三个拿刀的追一个姑娘,一个淬体境的欺负一个连淬体都没入的小子。”
“这叫私事?”
周总管咬着牙:“你非要管?”
沈青叹了口气。
“周总管,我跟你说实话吧。叶小姐让我盯着他。”他用剑尖指了指顾长生,“他要是出了事,我不好交差。”
“你看,咱们都是给人办事的,互相体谅一下?”
周总管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捂着手腕,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顾长生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意,有忌惮,还有别的什么。
“今天的事,我记下了。”
说完,他走了。
那三个躺在地上的人,也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跑了。
破屋里安静下来。
顾灵玉靠在墙上,脸色煞白,大口喘着气。
顾长生把木棍放下,看着沈青。
沈青收剑入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胆子不小啊,淬体境也敢动手。”
顾长生没说话。
沈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灵玉,叹了口气。
“行了,这儿不能待了。跟我走吧。”
“去哪?”
“去一个顾家不敢动的地方。”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顾长生和顾灵玉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
一个时辰后,他们站在一扇门前。
门不大,也不气派,就是普普通通的两扇木门,上面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
“叶府”
不是正门,是后门。
沈青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打开。
“进去吧。”
顾长生迈过门槛。
他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去,有些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