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顾长生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不是丫鬟，是沈青。他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没了，换了一种顾长生没见过的表情——绷着，像一根拉紧的弦。
“起来，跟我走。”
“去哪？”
“练功场。叶小姐让你过去。”
顾长生没多问，穿上鞋就跟出去了。
练功场在东院后面，是一片很大的空地，地上铺着细沙，四周围着高高的木栅栏。顾长生到的时候，叶无双已经站在场中央了。
她还是那身淡青色的裙子，但腰间多了一把剑。不是之前那把，是一把木剑。
“来了？”她看了他一眼，“站到对面去。”
顾长生走到场子另一边，面对着她站着。
中间隔了大约十丈。
叶无双拔出木剑，握在手里。
“你昨天拿木棍放倒三个人，用的是蛮力，不是功夫。”
顾长生没说话。
“那三个人连淬体都没入，赢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但如果再遇到淬体境的，你还拿木棍上？”
“不拿木棍拿什么？”
叶无双没接这个话茬，把木剑扔给他。顾长生接住，掂了掂，比真剑轻多了，手感不太对。
“从今天开始，每天这个时候来这儿。我教你练剑。”
顾长生愣了一下。“你教我？”
“怎么，看不起？”
“不是。我以为你这种人不会教人。”
叶无双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你以为我愿意？是沈青求我的。他说你这个人，运气好，但运气不能当饭吃。遇到真正的淬体境，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顾长生把木剑转了个方向，握紧。“那你打算怎么教？”
叶无双走到他面前，把他握剑的手掰正。
“先学怎么拿剑。你那个握法，是拿柴刀的。”
她的手很凉，指尖的茧子磨在他手背上，粗粝粝的。顾长生没动，任她摆弄。
“剑不是刀。刀是砍的，剑是刺的。你拿着剑当刀使，不如直接拿把刀。”
她把他的手调整好，退后两步。
“刺我。”
“什么？”
“用你刚才学的握法，刺我。”
顾长生犹豫了一下，往前刺了一剑。木剑刺出去，歪歪扭扭的，连个方向都没对准。叶无双侧身一闪，两根手指夹住剑尖，轻轻一拨，他就往前栽了一步。
“太慢了。再来。”
顾长生站稳，又刺了一剑。这回快了一点，但还是歪的。叶无双又夹住剑尖，又拨了一下。
“你刺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着刺中你。”
“所以你的剑是直的，但你的心是歪的。剑随心走，心歪剑就歪。”
顾长生看着手里的木剑，沉默了一会儿。
“再来。”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想。
剑刺出去，直直的，稳稳的，剑尖直奔叶无双胸口。
叶无双没躲，也没夹。她站在那里，看着剑尖停在她胸口三寸的地方。
“这次对了。”
顾长生把剑收回来。
叶无双转身走到场边，从地上拿起另一把木剑。
“现在换我刺你。”
顾长生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动了。
那一步跨出来，整个人像一支箭。顾长生只看见一道影子，然后胸口就被木剑点了一下。不重，但他往后退了三步才站稳。
“淬体境的速度。你看清了吗？”
顾长生摇头。
“没看清就对了。淬体境把身体淬到极致，力量、速度、反应都比你强十倍。你拿木棍打三个不入流的，觉得挺厉害。但遇到真正的淬体境，你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她收起木剑，看着他。
“所以你要学的不是怎么打赢淬体境。你打不赢。”
“那学什么？”
“学怎么活下来。”
她把木剑扔给他。
“从今天起，每天刺一千下。刺到你的手不抖了，剑不歪了，再来找我。”
说完，她转身走了。
顾长生站在场子中央，手里握着木剑，看着她走远。
然后他举起剑，刺了一下。
又刺了一下。
又刺了一下。
---
第三天的时候，顾灵玉能下床走动了。
她走到练功场边，看见顾长生还在刺剑。胳膊都肿了，但一下没停。
“你刺了多少下了？”
“不知道。”
“手不疼吗？”
“疼。”
“那你为什么不停？”
顾长生没回答，又刺了一下。
顾灵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顾远山放出话了。”
顾长生停下来，看着她。
“他说什么？”
“他说顾灵玉偷了顾家的东西，谁找到她，赏银五千两。”
顾长生把木剑放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偷什么了？”
“什么都没偷。但他这么一说，全城的人都会找我。五千两，够普通人家吃十年了。”
顾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顾灵玉靠着栅栏，看着他，“我在叶府里，他进不来。但你不能一直待在叶府。”
“我知道。”
“所以你得变强。”
顾长生看着她。
顾灵玉说：“叶无双教你练剑，是好事。但光练剑没用。你连淬体都没入，拿什么跟人家打？”
“你的意思是？”
顾灵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玉简。
“这是什么？”
“淬体境的修炼法门。我爹留给我的。”
顾长生接过来，没急着看。
“你给我这个，是想让我帮你报仇？”
顾灵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直接了。”
“直接点好，不浪费时间。”
顾灵玉看着他，收起了笑。
“是。我想让你帮我报仇。但不是现在。你现在的实力，去了也是送死。我不想害你。”
顾长生把玉简收进怀里。
“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顾灵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是真想还，就活着。”
---
当天晚上，顾长生坐在房间里，把玉简贴在额头上。
里面是一篇功法，叫《淬体九重》。从第一重“皮肉”开始，到第九重“筋骨”，每一重都有详细的修炼方法。
顾长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淬体境，说白了就是把身体当成一块铁，反复捶打。皮、肉、筋、骨、膜、髓、血、气、神，九重境界，每一重都是把对应部位淬炼到极致。
他以前听人说过，普通资质的人，从入门到第一重“皮肉”，至少要三个月。天赋好的，一个月。像顾长青那种SS级的天才，据说只用了七天。
顾长生把玉简放下，盘腿坐好。
按照功法上说的，他先闭目调息，把注意力集中到皮肤上。
皮肤是人身上最大的一块器官，也是淬体的第一关。要把皮肤练到能承受外力打击而不破，练到对外界感知极其敏锐。
他试着去“感觉”自己的皮肤。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皮肤就是皮肤，包在身上，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没放弃，继续感觉。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忽然，他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不是风吹的，是皮肤自己在“呼吸”。毛孔一张一合，像无数张小嘴，在吞吐着周围的气。
他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但那丝凉意很快就消失了。
他再试，又感觉不到了。
顾长生睁开眼睛，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
然后又闭上眼睛，继续试。
---
第六天的时候，他的剑终于不歪了。
一千下刺完，手也不怎么抖了。
叶无双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顾长生知道，这还不够。
淬体境的修炼也在继续。每天晚上，他都坐在床上，试着去“感觉”自己的皮肤。从一炷香到两炷香，从两炷香到半个时辰，那丝凉意出现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越来越清晰。
到第八天的时候，他终于能稳定地感觉到皮肤的“呼吸”了。
而且不只是感觉，他还能控制。
想让哪块皮肤的毛孔张开，哪块就张开。想让它们闭上，它们就闭上。
顾长生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他试着把手臂上的毛孔全部张开。
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周围的气。那些气从他张开的毛孔里涌进来，凉飕飕的，像喝了一口冰水。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身体里听到的。
“叮——检测到宿主开始淬体。命格【代练员】第一层封印松动。”
顾长生愣住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
“第一层封印解除条件：完成淬体九重，肉身达到极限。”
“解除后奖励：【代练员】命格第一项能力解锁。”
声音消失了。
顾长生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命格封印？
他的【代练员】命格，是被封印的？
那解开之后，会是什么？
他想起那天在命轮石上觉醒的时候，那些触须在他命轮里游走，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就像他命轮里有什么东西，不想被外人看见。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什么东西”。
是他的命格本身。
从F级往上，还有更高的品级。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至少，不是废物。
顾长生坐在黑暗中，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
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
第十天。
顾长生正在练功场刺剑，沈青匆匆走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出事了。”
顾长生停下来，看着他。
沈青压低声音：“顾远山来找叶城主了。”
“说什么？”
“说你窝藏顾家的逃犯，要叶城主把你交出去。”
顾长生把木剑放下。
“叶城主怎么说？”
“叶城主不在。出门了，要半个月才回来。”
“那叶无双呢？”
沈青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叶小姐说，你在叶府里，就没人能动你。但顾远山带了人来，就在府门口等着。”
“多少人？”
“十几个。有两个淬体境。”
顾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木剑，继续刺。
沈青愣了一下。“你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
沈青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长生又刺了一剑，头也不回地说：“帮我带句话给叶无双。”
“什么话？”
“告诉她，我能替她渡SSS级的劫，就能替自己渡这一劫。不用她管。”
沈青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顾长生继续刺剑。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的剑很稳，手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