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眉停下了玩弄长眉的动作，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尖细：“你在与本佛说话？”
“是。”真君点头，“可有水嘞？”
黄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有。不过，天底下没有赔本的买卖。”他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缕黄眉，在指尖转着圈，“你拿什么来换？”
真君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我有——三尖两刃刀，开山斧，赶山鞭，斩妖剑，金弓银弹，缚妖索，照妖镜，山河社稷图，宝莲灯……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黄眉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站起身，走下座椅，绕着真君转了一圈，两条黄眉在身后飘荡。他伸出枯瘦的手，一根根点着真君腰间的法器：“全都要！你能给吗？”
真君毫不犹豫：“全给你。”
他身体一抖，腰间、背后、袖中的法器哗啦啦全掉了下来，堆在地上，金灿灿一片。三尖两刃刀插在沙中，寒光凛凛；开山斧斧刃黝黑，沉重如山；赶山鞭盘成一圈，鞭身暗红；斩妖剑剑鞘上刻着古老的封印纹路；金弓银弹弓弦紧绷，银弹滚落在地；缚妖索自动解开，像一条蛇瘫在地上；照妖镜镜面朝上，映出灰蒙的天穹；山河社稷图卷成一轴，静静地躺在沙中；宝莲灯花瓣微微发光，如风中残烛。
黄眉蹲下身，双手颤抖着摸过每一件法器。他拿起三尖两刃刀，在手中掂了掂，刀锋映出他贪婪的面容；他抓起开山斧，斧柄握在手中，咧嘴笑了；他拾起照妖镜，对着镜中自己的脸，左看右看，爱不释手。一件接一件，他每摸一件，眼中的光芒便亮一分，嘴角的弧度便大一分。
真君站在原地，背着哪吒，一动不动。他看着黄眉将那些陪伴他千百年的法器一件件拿走，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不舍，没有犹豫。
哪吒伏在他背上，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知道，二哥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那碗水。
黄眉贪婪地盯着二郎神，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游移，像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
他嘿嘿笑道，两条黄眉在胸前晃来晃去：“你的这些玩意儿，与我的人种袋、金铙相比，不值一提！”他顿了顿，从座椅上站起身，慢悠悠地踱到二郎神面前，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向二郎神的眉心——
“不过，听闻二郎显圣真君的开天丹凤神眼，不仅能识破万物本源，射出的激光更是威力惊人。倘若你能把眼睛扣下来，送与我——”他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黄牙，“我便救治三太子。”
话音未落，哪吒先炸了。他伏在二郎神背上，有气无力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二哥，别听他的！我们去别处——”
二郎神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头，让哪吒的声音从耳畔滑过。他低头思考了片刻，目光落在黄眉手中那颗凭空变出的西瓜上——翠绿的表皮，墨绿的条纹，敲一敲，笃笃有声，水汽十足。他又抬头望向殿外那片一望无际的荒漠，干裂的土地，灼热的风沙，没有水，没有草，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这里四处荒漠。”二郎神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我怎知你是否欺诈？”
黄眉凌空一翻手腕，一颗大西瓜凭空出现在掌心，比人头还大，翠绿油亮，水汽氤氲。他拍了拍瓜皮，笃笃有声，笑道：“你看，这西瓜水分十足，吃一颗，定能为三太子的莲藕之身补水。”
二郎神看着那颗西瓜，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缓缓抬到眉间。
“好。我把第三只眼给你。”
“二哥——！”哪吒的声音撕裂沙哑，他伸手去抓二郎神的肩膀，可指尖只触到冰凉的铠甲，便无力地滑落。
二郎神没有丝毫犹豫。他的手指扣入眉心那道竖缝，指尖摸到那只圆润冰凉的珠子，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扯——血光迸溅，金色的神血从眉心的空洞中涌出，顺着鼻梁流下，滴在白玉石阶上，触目惊心。他的身体剧烈发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额角的青筋暴起如蛇，可他一声未吭。那只开天丹凤神眼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金光流转，仿佛还在眨动。
黄眉急不可耐地伸出双手，西瓜滚落在地上，他颤抖着接过那只神眼。金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满是贪婪的细长眼睛，照得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将神眼捧在掌心，左看右看，爱不释手，黄眉在胸前欢快地抖动。
二郎神捂着空洞的眉心，金色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滴在铠甲上，滴在石阶上，滴在哪吒伸来的手背上。
黄眉深吸一口气，双手将神眼高高举起，猛地按在自己的眉心——神眼嵌入皮肉，金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照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昼。
“哈哈哈哈——！”
黄眉仰天狂笑，两条黄眉在金光中飘荡如蛇，额间的第三只眼缓缓睁开，金色的竖瞳滴溜溜转了一圈，锋芒毕露。他抬起手，摸了摸那只新得的眼睛，笑得浑身发抖：“好！好！好！不愧是二郎显圣真君的神眼，果然名不虚传！”
二郎神捂着空洞的眉心，金色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滴在白玉石阶上，滴滴答答。他弯下腰，捡起滚落在地的西瓜，双手捧着，送到哪吒面前。瓜皮上沾了尘土，也沾了他的血，殷红的血珠顺着翠绿的瓜皮缓缓滑落。
哪吒如何能吃得下？那是以二哥血肉换来的西瓜。他偏过头，嘴唇颤抖，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二哥……”
“快，吃下西瓜……”二郎神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二哥……”哪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混着脸上的尘土，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泪痕。
二郎神将西瓜又往前送了送，声音低了下来：“别辜负我的一番牺牲。”
哪吒咬着牙，缓缓转过头，看着面前那块沾着血与尘的西瓜，眼神从悲伤转为坚毅。他伸出手，接过西瓜，张开嘴，刚要咬下——
一道金色的激光从黄眉额间的第三只眼中射出，精准地击中西瓜。西瓜炸裂，瓜瓤四溅，汁水溅了哪吒一脸，溅在二郎神的铠甲上，溅在白玉石阶上。
二郎神抬头，眉心的空洞还在渗血，声音却冷了下来：“你……”
黄眉坐在金色座椅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额间第三只眼金光流转。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哈哈哈！让你们恢复了，还不得把宝贝们抢回去？本佛又不傻！”
二郎神站起身，将哪吒护在身后，冷冷道：“你想怎样？”
黄眉歪着头，两条黄眉在胸前晃荡，语气忽然变得幽幽的：“我想怎样？本佛想让你们留在这里陪我。”他叹了口气，声音里竟有几分落寞，“一个人，太无聊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袖中抖出一只黄色的布袋——人种袋。袋口张开，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从袋中涌出，如漩涡，如黑洞，将周围的空气、烛火、尘埃，连同二郎神和哪吒，一起拽向袋口。
二郎神单手撑地，五指深深嵌入石缝，指甲崩裂，鲜血直流。哪吒趴在他背上，混天绫被吸得笔直如枪。可那股吸力太强，太猛，太不讲道理。二郎神的手指从石缝中滑出，在地上犁出十道血痕，一寸一寸滑向袋口。
“二哥——”哪吒的声音被吸力撕碎，散在风中。
二郎神回头，用那只仅剩的双眼看了哪吒最后一眼。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歉疚。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哪吒往怀里搂紧了些。
黄眉那张脸从人种袋口探了进去，袋口被撑得变形，露出一张黄眉倒挂、尖嘴猴腮、笑容诡异的脸。他朝袋中的二郎神和哪吒嘿嘿笑了几声，声音在布袋中回荡，阴森可怖。
“呵呵呵呵——二位就先在本佛的袋中好生歇着吧。等本佛心情好了，再与你们慢慢玩耍。”他缩回头，系紧袋口，往座椅旁一搁，拍了拍手，满意地叹了口气。
高空之上，孙悟空踩着筋斗云，火眼金睛扫过下方茫茫荒漠，寻找二郎神与哪吒的踪迹。成实抱着小空紧随其后，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小空搂着成实的脖子，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往下看。
“下面有座建筑！”成实朝下方一指。黄沙尽头，一座金碧辉煌的寺院矗立，琉璃瓦顶流光溢彩，飞檐翘角如凤凰展翅，门楣上高悬一块匾额，隐隐有金光流转。
孙悟空刹住筋斗云，火眼金睛一眯，抓了抓腮帮子：“有妖气……”他嗅了嗅，忽然咧嘴一笑，“这股味道——哦！原来是他。”
父女俩儿对视一眼，满脸不解。三人俯冲而下，落在寺院门前。白玉石阶，朱红大门，铜钉泛着暗沉的血光。成实抬头一看门楣上的匾额，浑身一激灵——小雷音寺。
他后退半步，将小空往怀里搂紧了些，压低声音道：“小雷音寺？里面的妖怪莫非就是……黄眉大王？”
小空从他肩头探出脑袋，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本正经道：“黄眉大王！我听过他，要小心他的金铙！那东西能把人关在里面，出不来的！”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哈哈！那金铙已经被亢金龙钻漏了，不打紧，不打紧。”他抬脚就要往里走。
成实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沉声道：“还是小心为妙。”
孙悟空回头看了他一眼，抓了抓腮帮子，没有反驳，只是将金箍棒从肩上滑下，握在手中。
三人一前两后，踏上了小雷音寺的白玉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