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服她。”陆一鸣露出稳妥而老练的笑容，“我问她，你店里的顾客最常问你什么问题？她说，很多妈妈会问‘我家孩子三岁了，该学什么字’。她答不上来，因为她不懂教育。我给她做了一张简单的对照表，什么年龄该认什么字，还帮她设计了一个小展架，放在收银台旁边。她只需要在顾客问的时候，指一指那个展架就行。”

　　韩非扬起一道眉毛，露出一丝微笑。他拿起笔，在面试评估表上写下了一个字：野。然后他抬起双眼，看着陆一鸣。

　　“青鸟现在要在乡镇铺杂志，如果让你负责松江和青浦两个区，你第一步会做什么？”

　　陆一鸣用大拇指和食指摩挲着下巴：“我不会一上来就铺货。我会先去跑一遍。用三天时间，把两个区所有能卖杂志的网点都跑一遍，报刊亭、小超市、杂货店，甚至是村口的小卖部，去看一看，聊一聊。看他们现在在卖什么杂志，卖得怎么样，老板是什么样的人。聊完之后心里头就有数了，再根据每个网点的情况，定不同的铺货策略。”

　　“比如呢？”

　　“比如火车站旁边的报刊亭，人流量大，但顾客都是过路的，买杂志是为了打发时间。这种地方适合放《故事会》那种翻两页就能看进去的，咱们的杂志放那里没问题，但要注意周转率，卖不动要及时换。再比如镇上的小超市，顾客是本地人，买杂志可能是拿回家看的。这种地方也适合放咱们的杂志，因为内容有连续性，读者买了第一期就会惦记第二期。至于村口小卖部那种地方，平时没什么人，但逢年过节人流量大，就不适合常铺，但可以在节前集中铺一批，做节日营销。”

　　韩非点了点头，在面试评估表上又写下了一个“透”字。

　　“你之前做教辅，跟出版社、印刷厂和物流都打过交道。青鸟现在的杂志印刷在二分厂，你觉得成本还能不能压？”

　　“能。”陆一鸣毫不迟疑地说，“但不是压印刷厂的价。印刷厂的利润已经很低了，再压质量会出问题。”

　　“那应该怎么压？”

　　“可以压物流和仓储。青鸟现在是自己租车送，不仅成本高，效率还低。如果能把杂志走邮政的渠道发到乡镇，成本至少能降下三成。邮政的乡镇网络是最成熟的，只是很多人不知道怎么用。”

　　“你跟邮政的人打过交道吗？”

　　“打过。之前铺教辅的时候，跟苏北几个县的邮政局都有合作。他们除了送报纸，也想拓展业务，杂志是他们愿意接的品类。”

　　韩非合上简历，心想他可能发现了一个能完美匹配青鸟的人才。

　　“下周一过来上班。工资在你上一家公司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十五。试用期一个月。有没有问题？”

　　陆一鸣微微一笑，站了起来：“没问题。谢谢韩社长。”

　　......

　　前来应聘一句话投稿初审岗位的人叫林小禾。从简历上看，她二十三岁，本地人，去年从一所大专的出版与发行专业毕业。她之前在一家网上书店做过半年的客服，离职原因是“希望从事更贴近内容的工作”。

　　韩非一见到她就觉得她很适合这个岗位，但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她身上那套红色的宽大T恤和紧身牛仔裤，以及她拿粉色袜子当头绳这些搭配让她看上去很机灵吧。

　　“你在网上书店做客服的时候，每天接触的都是什么样的读者？”

　　“各种人。”林小禾说。韩非注意到她把重音放在了“各”字上。“有找绝版书的，有问发货时间的，还有投诉快递把书摔坏了的。最多的还是来问推荐书的。”

　　“那你怎么推荐？”

　　“我会先问他们最近在读什么、喜欢什么类型，然后根据他们说的，推荐一些风格接近的书。如果对方说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我就问他们最近看过的一部电视剧或者电影，从那里面找线索。”

　　韩非点了点头。找线索。这女孩一定是个悬疑爱好者，或者至少能够证明她很热衷于解谜。

　　“举个例子。”韩非说。

　　“嗯......比如呢，有人说喜欢看《大宅门》，我就能推理出他可能会对家族恩怨、时代变迁感兴趣。我会推荐《白鹿原》或者《妻妾成群》。如果他说喜欢看《康熙王朝》，那我就推荐历史类的小说，比如《金瓯缺》。”

　　“你读过多少书？”

　　“呃，不是很多。”林小禾做了个鬼脸，“但埃勒里·奎因、阿加莎·克里斯蒂、横沟正史，还有程小青，他们的书只要出过中文版的我全都看过。哦，我还订了《中华读书报》，也会去天涯社区的‘闲闲书话’板块看网友的书评。我知道读者在意什么，哪些故事吊人胃口，哪些情节让人生气，哪些会让人哭。”

　　猜对了，韩非心想，满分。他拿起一张A4纸，递给林小禾。

　　“这是最近一周的一句话投稿里，被我们初筛淘汰的五十条。你在里面找三条你觉得不应该被淘汰的，告诉我为......”

　　林小禾做了个手势，表示已经明白，不用再多做解释，她接过了纸，开始阅读。

　　三分钟后，她抬起头，伸出手指指着其中一条。

　　“这个。我爸在工地上摔断腿那年，我妈一个人扛着水泥袋上了六楼，把包工头堵在办公室里。这条被淘汰可能是因为它太短，没有完整的情节。但我觉得它里面有一个完整的戏剧结构。事件、人物、动作、冲突，全都有了。如果让作者展开写，可能会是一篇很好的寻根类作品。”

　　“第二条呢？”

　　“喏，”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滑动，“村里的老光棍每年清明节都去村西头烧纸，有人问他烧给谁，他不说话。后来他死了，村里人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照片，背后写着等我。”

　　“嗯，”韩非说，“这条被淘汰，是因为类似的故事有人写过。你觉得这条具备什么独特的新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