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韦牧师
韦胜用馆主罗魁给的银子,在南城百业巷后的边角又租了个小院。
破落宅子,正房两间尚好,左右三间塌了两间。
东厢屋顶豁开半人长的口子,瓦片碎了大半,正房屋脊也掉下来斜着,天光从大大小小的孔洞里筛下来,落一地白点。
西厢倒是齐整,窗纸还在。
总体比原先那间小院宽敞多了。
韦胜带着兄弟们收拾。塌房拆了,木料能卖的就卖,能烧的就烧。东厢那豁口大刘爬上去补了,油布压两层,砖垒一道。
剩下的空地扫干净,兄弟们把自己的铺盖卷摊开,终于不用肩挨着肩睡了。
夜里韦胜躺在西厢的铺板上,隔壁头传来打鼾声,像拉风箱。
一声接一声,绵长而沉。
韦胜睁着眼,听了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
……
翌日早,韦胜来到原来小院。
百业巷还没醒。旁边不远的修理铺关着门板,野猫都蜷在墙头打盹。
韦胜站在老井旁。
晨光还淡,照在他脊背上,把那一道道新愈的浅色伤疤照得发亮。
他再次练起玄虎锻体功。
双脚分开比肩略宽,膝盖微曲,沉腰,把呼吸压到丹田。
像扎马步。
韦胜吸一口气,压下去。
丹田那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往一口枯井扔了颗石子,听不见回响。
屏息。
再吐。
罗魁馆主说过,这套功法的关键在于观想自身识海之中,有一头玄虎。
韦胜闭上眼睛。
他试着想象图册上的玄虎。
先是轮廓,肩背,脊线,垂着的尾。
再是纹路,黑纹一道一道,从脊背斜斜劈下来。
然后是眼睛。他想象那双眼睛睁开,望着自己。
一阵头晕。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韦胜睁开眼。
晨光落在井沿上,把青苔照成淡金。
一个时辰过去
没有汗,没有心神共鸣,更没有玄虎来吞噬他的杂念与煞气。
晨光从淡金色变成白,小院的坏门板哗啦一声掉下来,野猫从墙头跳走了。
韦胜收势。
虽然这次仍然毫无变化,但是韦胜心理已经不像之前烦躁,沮丧。
做一件事情,他就是想把他做好。不行就在做就好了。
他依旧穿上褂衫。
……
伏虎武馆。
门一推开,韦胜顿住了。
院中央站着一个人。
赤着上身,背对门口,正缓缓收势。
晨光从东墙斜斜切进来,把那人肩背的轮廓刻得刀砍斧劈。
他看着那人的侧脸,眼窝微陷,鼻梁挺直,带着几分洋人轮廓。头发剃得极短。
韦胜认出他了。
是之前令人印象深刻的庞甚师兄。
他一身筋肉不似天然生长,倒像千锤百炼铸成的铜像钢坯,块块分明地堆叠挤压在一起,胸背厚得像城墙拐角。
这是头回看见和自己类似的人,韦胜当时就觉得有些亲近。
此人身材竟然比之前见更加高大魁梧,竟与现在的韦胜不相上下了。
要知道,韦胜是加点后身高才增加,虽然他主动收缩后,现在仍有五尺半左右。
这个庞甚师兄不知为何也能短短几天长高,变壮。
庞甚师兄转过身。
看着韦胜。
那眼神直勾勾的,让韦胜有点发憷。
上次庞甚师兄看到他,虽然也没说话,还笑了一下。
“庞甚师兄。”
韦胜上前问好。
庞甚师兄还是看着他,一动不动。
罗魁洪亮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韦胜。”
韦胜转身。
罗魁从内院出来,朝他招招手。
“好徒儿,为师来看看你这几日练的。”
罗魁目光落在韦胜肩上,停了片刻。
又落到韦胜胸前。
又落到韦胜臂上。
“你这几日,”
“又大了几分。”
韦胜有些汗颜。
“……是。”
罗魁点点头。
“练武之人,有人靠熬,有人靠悟。”
“你两样都不靠。”
他双手张开。
“你是天生的。”
他从袖中摸出一袋银子,抛在韦胜怀里。
“上次护镖他们还没回来,等回来了,一起结给你,这是今天的。”
韦胜看着那银子。
“师父。”
“嗯。”
“我练了几天,身上没半点感觉。可以指点我下吗?”
韦胜十分想知道从哪入手能练好玄虎锻体功。
罗魁抬起眼皮。
“徒儿,你不要只看自己的感觉”
“咱们要看结果。”
“有人练三年,才长一寸。”
“你四天,长了别人一年的份。”
“这还不叫天赋,什么叫天赋。”
韦胜了然。
看来玄虎锻体功,进阶的重要标志,就是更高,更壮,因此师父才会那么好看我。
他把银子收进怀里,问了一个问题。
“师父,庞甚师兄他怎么不说话。”
罗魁手顿了一下。
“他病了,身体不舒服。”
“歇几日就好,别打扰他。”
“行,今天练的不错,继续加油,为师期待看你练成那一天,哈哈哈。”
罗魁洪亮大笑着朝里间走去。
韦胜站在原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庞甚已经不在那里了。
院角只剩那只石锁,静静蹲在晨光里。
……
下午韦胜换上牧师黑袍,来到教堂后的义诊棚。
这是他当牧师后第一次义诊,心理还有点激动。
今天来的人不少。
巷口排到巷尾,拐出去半条街。怀特的助手艾琳把两张条桌拼成一张,仍是不够用。
第一个病人是拉车的汉子,大腿一道四寸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隐约见骨。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看着异常可怖。
艾琳递过酒精,手术钳和线等工具。
韦胜接过来。
他俯身,清创,止血,缝合。
他的手指很稳,每一针间距相等,收线力道均匀,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实则是看情况往伤口上一顿招呼。
与此同时,黑袍袖口深处亮起一道极淡的乳白。
艾琳侧过身,手里黑布遮在伤口上方。
一般在洋医进行手术时,为了防止患者惊恐,都是要遮住不让看的。
黑布遮住了拉车汉子的视线,但他感觉得到。
伤口那里不疼。
他知道这伤有多深,来时一路疼得龇牙咧嘴,全靠着毅力一只腿挪过来的。
可是这会儿,酒精浇上去的时候只是凉,钳子探进去的时候只是麻,缝线穿过皮肉的时候,他甚至分不清那是针还是别的什么。
酥酥的,麻麻的。
韦胜剪断线头。
“好了。”
黑布移开。
那汉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伤口还在,但血不流了。皮肉对齐,针脚细密,红肿消下去一圈。
他试着屈膝活动了下,不疼。
又伸了伸,还是不疼。
他抬起头。
嘴张了张,又闭上。
半晌,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大夫,您这手艺……”
他闷声说。
“神了。”
韦胜没有抬头。
“下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