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叫小影牙
当韦胜回到自己租住小院时,手上多了个大布包袱。
里面是十几件干净的褂衫和裤子。
院里的老李正抡着斧头劈柴,他是之前在韦胜父母前筑起血肉围墙的人之一。
见韦胜进门,他忙放下家伙。
“韦爷回来啦!”
韦胜点点头,把包袱递过去。
“最近天凉,给大家添点衣裳。”
老李接过包袱,摸着包裹,眼眶一下就红了。
码头那场爆炸的冲击波,把整片窝棚的顶都掀上了天。
要不是韦胜收留,他们这些人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这怎么好意思……”
老李声音有些哽咽。
“其他人呢?”
“都去码头了,做义信帮的工。”
老李拍了把脸,声音里有点不敢相信。
“这义信帮动作快得邪乎啊,爆炸的烟还没散尽,就支起了招工棚子。”
他顿了顿,眼里有些亮。
“这义信帮还真够义信的,工钱当日干完结清,一个铜板不克扣,说出来你别不信,比从前黄水帮时,多出一倍还不止。”
这一传开啊,棚户区但凡还能动弹的爷们都去了。义信帮刘老大还说,等码头最近挤压的船货都卸完,理顺了,就给咱们在旁边建片房。”
“还说了,往后只要有义信帮一口饭,就少不了咱们这班兄弟的住处。”
……
韦胜再次来到小院后方的棚户区。
眼前景象比他之前看到的更加凄惨。
如果说之前棚户区尚是脏乱差的活物。
现在就像是臭水沟上被破膛的尸体。
棚顶、油毡和烂布像撕碎的皮肤,四散在地上。
四处残留着裂开的椅子,破碎的粗陶。
原本淤积的臭水沟臭味,现在混杂了更复杂的蛋白质腐烂味道。
一排排草席下,盖着隆起的大量遗体。
在黄旗镇,这景象有个专门的称谓,“卷芦席”。
穷苦人死后,若能得一张芦席裹身,便算最后的体面。
三五日后,无人认领的便会被扔到镇外的乱坟岗。
几百米外,黄旗镇主街的喧闹声隐约传来。
这里就像遗忘的角落,没有官府来清理,没有善堂来施粥。
就连野狗都远远避开这片死亡之地。
韦胜沉默穿过废墟,脚下不时传来破碎的轻响。
四周唯有风声,呜咽穿过废墟。
忽然,一阵疼痛的呻吟钻入他耳中。
循声望去,棚户区东边开阔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简陋篷子。
篷外缩着一群人,无一不是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他们赤着脚,身上糊满黑泥与血痂,有妇人怀抱着气息微弱的孩子,眼神空洞。
篷内,一张门板搭成的临时手术台上,躺着个中年汉子,从胸口到下腹,一片血肉模糊,似是被爆炸时天上溅落的石块所伤。
怀特医生正弯着腰,专注地进行手术。
他手中那柄银亮的手术刀,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精准地剥离坏死的皮肉组织。
他蓝色的眼神温和,动作利落,仿佛这里不是死亡之地,而是手术室。
他对面,女助手艾琳,正熟练地递过浸过消毒药水的纱布、止血钳与缝合针线。
韦胜站在棚布之外,看得有些出神,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对洋人的印象,就是他们带着蒸汽船、枪炮和福寿膏登陆这片土地,眼中唯有对白银的贪婪,他们看向这片土地的人群时,总是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漠然。
而眼前的怀特医生……
白大褂上沾满血污和泥点,紧贴在身躯上,汗水滑过下巴,最后滴落在尘土里。
时间仿佛在洪流中停止。
就在韦胜沉浸在这副画面中时。
异变陡生!
棚子背后森林阴影处,一团黑影毫无征兆地暴起!
它如同从地狱中射出的毒矢,直扑背对着它、毫无防备的女助手后心,速度快得在空气里留下一道黑色残痕。
艾琳浑然未觉,她注意力全在眼前的伤者与医生身上。
黑影前端,森然利爪挥舞,距她的后颈仅余咫尺。
韦胜瞳孔骤缩,周身近乎凝滞!
电光石火间,怀特医生仿佛心有所感。
他没有半分犹豫,右手的手术刀甚至还未放下,左臂狠狠将艾琳推向一旁,自己代替挡住了那扑来的致命黑影。
“嗤!”
怀特医生闷哼一声,肩头飙出一道血线。空气中洒出一道血线,那团黑影中涌出黑气,瞬间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向后疾退!
“怀特医生!”
艾琳的尖叫划过废墟。
黑影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裹挟着昏迷的医生,如鬼魅般朝着背后野树林疾窜而去,速度之快,转眼已到数十丈外。
韦胜看的睚眦欲裂,眼中燃起冰封的火焰。
他脚下力量灌入地面,所踏土地,以双脚为中心,方圆三尺内地面猛地向下一沉,继而轰然炸开!
下一瞬,他的身影已如撕裂空气的炮弹,直射入林中。
他原先立足之处,只剩一圈徐徐扩散的尘土涟漪。
……
我叫小影牙,是影妖一族第十七代子嗣。
我们这一族,生来就是影子,民国这乱世里,贫民窟的怨气是我们平日的食粮,活物的影子是我们的巢穴。
祖上立下三条规矩,不碰阳气盛的武人,不惹山门里的道士,不吃吸过黑膏的人。
第三条,是民国八年新加的,算来,有十五年了。
青铜军统领与我们各族妖王立了井水不犯河水之约。
还附加了一条——尤其不能动洋人。
“租界里那些洋菩萨,动一个,灭一族。”
那个穿着青铜甲的统领说这话时,手里捏着一只狼妖王的头颅。
血滴在青石阶上,滋滋冒烟。
我们听懂了,洋人的命,比我们这些妖魔的命贵。
我的太姥姥,那时还能凝成老妪形状的黑影,盘踞祠堂的梁上。
她告诫过我们。
“那东西,人们叫它福寿膏,人吸了能见神仙,可若我们吞了吸过那东西的人……”
二姨没忍住诱惑,吞了一个烟馆常客的影子。
那人是“逍遥阁”的老主顾,浑身上下浸透了那股甜腻的焦香。
三天后,三姨婆开始融化,像冰块一样,一边融化一边发出滋滋的声响,黑烟里翻滚着五彩斑斓的毒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