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哀嚎了七天七夜，最后化成一滩腥臭的脓水，连修了八十年的妖核都没留下。

　　后来我们才知道，福寿膏里掺了洋人的秘药，专克一切活物。

　　人吸了，是钝刀子割肉。我们若吃了那人，就像吞了穿肠毒。

　　这十年，我躲在棚户区旁水井里的阴影里，吃些愁苦怨气度日，偶尔饿极了，吞个人影子打牙祭。

　　我本可以继续忍的。

　　直到三天前。

　　小妹影十九，刚化形不到十年，还是孩子心性。

　　她当时饿极了，溜进南城那最破的棚户区，吞了一个倒毙路边的乞丐影子。

　　那乞丐，是吸福寿膏吸死的。

　　我找到小妹时，她蜷缩在污水沟里，身体已经融化了一半，五彩的毒雾从她体内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她看见我，用最后一点力气凝出一只小手，我却不敢碰。

　　“……哥……疼……”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化成一滩脓水。

　　她连完整的哭嚎都没能发出。

　　那天晚上，我回到大家栖身的祠堂。

　　母亲躺供桌下，身体也开始透明。

　　她苦笑着说，她忍不住去看了小妹最后消散的地方，拿了小妹留下的挂坠，沾到了一点逸散的毒雾。

　　“小十七啊。”

　　母亲最后说。

　　“娘不行了。你要活着……”

　　她也化了。

　　一家五口，如今只剩我一个。

　　民国妖魔暗地里流传着一句话，没有一只妖不恨洋人。

　　是他们的大船运来黑土，是他们的银元买通青铜军，是他们的毒药藏在膏里，让我们沾之即死。

　　所以今夜，我破了族戒。

　　今天我终于等到这两个落单的洋人。

　　他们的味道很奇怪，没有黑土的甜腻，反而有种苦香味。

　　我化作一道黑烟，直扑过去。

　　“嗤！”

　　温热的血溅上我的利爪，他推开了女人，挡在了前面。

　　他疼得脸色煞白，却没有叫出声，湛蓝的眼睛直直看着我。

　　……

　　小影牙把洋人裹在身体里，蹿入林中，在林中狂奔。

　　它在林间飞掠，速度远超人类武者。

　　每一次纵跃，黑影便在林木间拉出一道墨线，灵动似鬼魅。寻常人便是骑马也追它不上。

　　就在它以为已将追兵彻底甩脱时——

　　“轰！”

　　身后远处，传来一声声如如巨木崩裂的轰响。

　　有攻击？

　　小影牙猛地回头，猩红的妖瞳骤然收缩成针！

　　远处的白色褂衫男子，移动方式怪异到了极点。

　　他双足蹬地，脚下泥土轰然炸开，整个人如炮弹般向前射来，身形甫一落地，足尖再点，又是“轰”的一声爆响，地面留下浅坑，人已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掠。

　　如此往复，速度快得留下断断续续的残像。

　　他就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越拉越近。

　　更可怕的是，在这般足以撕碎寻常武者肌肉的行进中，那人脸上竟无半分吃力之色，唯有那双眼睛，冷冷锁定了它。

　　怎么可能？

　　小影牙在山林里见过轻功最好的武者，也是提气纵跃于林间，何曾见过这般将肉身当作炮弹发射的。

　　你是妖还是我是妖？

　　小影牙心中一慌，尖啸一声，拼死催动本源妖力，速度再快三分，几乎彻底化作一道在林梢月影间跳跃的黑色细线。

　　它专挑最复杂的路线，时而翻过高木，时而穿过树洞，引得林中一阵鸟叫。

　　三分钟后，小影牙停在一处林木稀疏的洼地，妖力已近枯竭，黑影般的躯体剧烈起伏。它警惕地环顾四周。

　　月光穿过叶隙，洒下清冷光斑。

　　它心头一松。

　　果然，人力终有穷尽时。

　　“轰！”

　　面前一棵需三人合抱的百年老松晃动不已。

　　“你是在找我吗？”

　　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影牙浑身剧震，黑黢黢的身体炸出一圈尖刺，猛地抬头。

　　只见那个白褂男子不知何时已立于老松横枝上，正垂眸俯视着它。

　　月光照亮他半张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只虫子。

　　前所未有的恐惧，死死攥住了小影牙的心，它嘶吼一声，用出全部妖力，整个影子凝如实质，挟着腥风扑向韦胜，利爪直取其喉！

　　这是它最得意的一击，曾经撕碎过一头熊妖的喉咙。

　　韦胜动了。

　　动作简单、直接，他只是随意地侧了侧身，伶俐的爪风擦过脖颈，同时抬手，轻飘飘地一耳光挥出。

　　“砰！”

　　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狠狠砸在它影子的“头部”，整个意识瞬间一片空白。

　　凝实的黑影如遭重击的瓷器般四分五裂，又勉强聚拢，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连续撞断三棵碗口粗的杉树，才在漫天木屑与尘埃中跌落。

　　这一下，怀特医生从它影子般的身体中掉落出来。

　　它挣扎着想凝聚形体，却发现头昏眼花，妖核震荡还没有消除，连最简单的化形都难以维持。

　　脚步声不疾不徐靠近。

　　小影牙勉强抬起溃散了一半的头，模糊看着那个俯视着自己的男人。

　　“洋……洋人都该死……”

　　它用生硬的人语嘶声道。

　　“福寿膏……毁了山林……毁了家……”

　　韦胜脚步顿了顿，眉头微蹙。

　　“怀特医生不卖福寿膏。他治病救人。”

　　“他治的病人里，倒多是被那东西害的。”

　　小影牙的影子波动着，咳出几点黑气。

　　“都一样……都是洋人运来的……”

　　“你们人没了家……还能换个地方。我们影妖要是断了脉……就是真没了。”

　　韦胜沉默片刻，忽然说。

　　“之前码头的福寿膏，是我烧的。”

　　小影牙愣住了。

　　韦胜摇摇头，伸手一抓，昏迷的怀特医生像小鸡一样被他单手抱在怀中。

　　“别的洋人我不管，他们卖他们的福寿膏，自有他们报应。”

　　韦胜转身，声音冷硬地掷在夜风里。

　　“但是这个人，不行。”

　　小影牙感到一股冰冷的杀意浸透了影子。

　　等小影牙再抬头时，眼前已空无一人，只有林间漏下缕缕月光。

　　它挣扎着爬起来，艰难地重新凝聚起来影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的力量，根本不像个人。

　　韦胜抱着昏迷的怀特医生回到小院时，艾琳正急得团团转，见到他们回来，眼泪夺眶而出。

　　“医生他……”

　　“受了点惊吓，肩膀有抓伤，需要你处理下。”

　　韦胜将人轻轻放在临时搭起的诊疗床上。

　　“那东西不会再来了。”

　　艾琳呆呆地看着韦胜平静的脸，又看了看他白色褂衫下突出的夸张隆起，终于忍不住问。

　　“那到底是什么？我好像看到…影子上长着毛？”

　　“可能是山里跑出来的野兽吧。”

　　韦胜淡淡道。

　　“黄旗镇背靠山区，偶尔会有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