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棚户区的巷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韦胜穿过歪七扭八的棚户区，来到百业巷后面的医馆。

　　医馆晚上门楣上招牌已经被取下，门板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表明现在还做生意。

　　韦胜敲敲门。

　　窗里透出昏黄的光，映出一张脸。

　　韦胜不等对方开口，便将一块还带着体温的大洋塞了进去，急道。

　　“医生，我好些兄弟受了刀伤，等着救命，劳您走一趟！”

　　窗内沉默了两秒，一只手将银锭缓缓推了出来。

　　“后生，这钱我接不了。”

　　“金疮药最近紧得很。”

　　“乳香、没药这些药材前两个月涨了一倍。最近几天码头还断货了，也不知发生什么事，鬼知道什么时候才到货。”

　　“我手里那点存货，只够给平常治个切菜口子，你那边好些兄弟怕是不够啊。”

　　医生的语气里透出忌惮。

　　“你们帮派间的事，水太浑。我普通大夫，今晚救了人，明儿就得被人盯上，说我治好了他们对头。到时候，来的就不是银锭，是砍刀了。”

　　“你去找帮派的大夫吧。”

　　“这浑水，我蹚不起，一家老小还指着我这双手吃饭呢。”

　　话音落下，那银锭被果断地从窗口扔了出来。

　　韦胜心一沉，手接住大洋，啪地又按在潮湿的木窗板上，声音急迫。

　　“医生，钱你拿着，指条明路，他们等不起！”

　　窗内掂量了下银子，沉默了片刻，终于，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略带讽刺的意味。

　　“寻常黑医，无外乎拿烧红的烙铁往伤口上一摁，听着肉滋滋响，血是止了，人也半条命去了，再用些香灰、草药面子胡乱一糊，是死是活，全看老天爷收不收。”

　　“你去城里洋人福音堂，那有个洋和尚。”

　　“洋人船坚炮利，对外伤，确实比我们在行。而且……洋人的地方，袍子宽，一般的地头蛇多少忌惮三分。”

　　窗板啪地从里面关死了。

　　韦胜心里一咯噔，找洋人？

　　……

　　韦胜领着一个洋人匆匆回到小院后巷。

　　灰色的旧西装，外罩着件白大褂，灰金色的头发已大半斑白，鼻梁上带着修补过的眼镜。。

　　洋人叫怀特，韦胜没想到他汉语说的还不错，虽有口音但完全能交流。

　　这个洋人听到有刀伤，便抓起药箱跟他跑来。

　　他拧开一个玻璃瓶，一股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怀特让药水顺着伤口边缘淋下去，冲开污血。

　　阿晃疼得一抖。

　　“按住他，这是在消毒。”

　　旁边人赶忙按住。

　　怀特冲洗掉表面污物后，换了把更小的镊子，在油灯上反复灼烧至通红，稍凉便探入伤口，夹出伤口中的碎片。

　　韦胜注意到，怀特衣服袖口领口都磨出了毛，但是指甲修剪十分整洁。

　　清创完毕，他用针尖刺入皮肉，拉紧，打结，剪断，一气呵成。

　　阿晃刚才面对砍刀眼都不眨的，此刻肌肉绷得像铁块，喉咙里发出夸张抽气声，不是疼，全是吓的。

　　韦胜看着好笑。

　　“阿晃。刚才那么宽的大刀片你都敢用胳膊去挡，这会儿一根绣花针似的玩意儿，你怕个屁啊？”

　　阿晃额头青筋直跳，调子都变了。

　　“胜哥！那不一样！刀砍过来，脑子一热，豁出去就完了！这针它往里钻啊，我感觉它勾着我筋了！”

　　“洋大夫！轻点！求您了！”

　　看他这样，周围人都忍不住咧开了嘴。

　　吵吵闹闹中，怀特医生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温和的蓝眼睛专注地盯着伤口，迅速一个一个处理好。

　　不知怎么的，旁边人看着怀特医生专注处理伤口的样子，心里出现一种奇异的安心感。仿佛有这个洋医在，死神也带不走他们。

　　黑脸汉子大刘，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受到几处刀伤，失血太多。

　　此刻脸如金纸，气息微弱，生命迹象在飞快流逝。

　　怀特听了听他的心脉，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沉默了几秒，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从衣服里拿出一个造型古朴的铁质小雕像，似十字架，又似一个抽象的人形。

　　他将雕像紧握在右手掌心，左手轻轻覆在那汉子的心口上。

　　他闭上眼，嘴唇无声地翕动，默诵着什么。

　　一道极为柔和的乳黄色光晕，从他左手指缝间缓缓流淌出来，和燃烧的油灯一个色。

　　韦胜瞪大了眼睛，这是圣光术？

　　大刘伤口渗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灰败的脸色被注入了活气。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呼吸重新强壮起来。

　　所有人看到这神奇一幕都屏住了呼吸，棚屋里落针可闻，只有油灯芯偶尔噼啪一下。

　　怀特医生长长吁出一口气，睁开眼，眼神里充满疲惫，看向那汉子时带着一丝宽慰。

　　他握着雕像的指节更苍白了，他喘了一口气，转向下一个受伤严重的伤员老陈。

　　这一次，黄光刚刚泛起就剧烈抖动起来，然后如风中残烛般熄灭。

　　怀特身体猛地一晃，脸色惨白，额头上沁出大颗汗滴。

　　他试图再坚持，那黄光却骤然熄灭。

　　怀特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向后软倒下去。

　　就在他倒下瞬间，那一直紧握在掌心的乌铁雕像也滑落在地，咣当一声滚落，恰巧停到韦胜的脚边。

　　周围人顿时一片慌乱。人们连忙扶住怀特。

　　“怀特医生！”

　　韦胜站在远处，注意力全在怀特身上，赶忙向前，脚下忽触到一物，他下意识弯腰捡起那犹带体温的乌铁雕像，入手沉甸甸的。

　　就在他手指触及乌铁雕像的一刹那。

　　一股奇异的“存在感”猛地撞进他意识。

　　像是将脸埋入冰凉溪水时，突然触及到河床深处一块被冲刷了千万年、温润的石头。

　　混合着无数次祈祷的专注、面对苦难的无力、以及永不熄灭的希望。

　　嗡。

　　眼前面板模糊跳动起来

　　【韦胜】

　　【力量：5】

　　【速度：1】

　　【防御：1】

　　【可加点数：1】

　　属性点来了！

　　“什么东西？！”

　　韦胜心里猛地一抽，差点把雕像扔出去。

　　他慌忙将雕像塞回怀特医生手里，仿佛那是个烧红的铁马蹄。

　　赶紧和旁人一起扶住他。

　　韦胜有点心虚地瞟着怀特医生苍白的脸，生怕自己刚才这一下，把这洋和尚救命的“法宝”给吸收了。

　　那神奇的圣光，似乎全靠这个雕像才可以施展。

　　怀特握住失而复得的雕像。

　　然而，就在他试图再次从中汲取一丝神力时。

　　那乌黑的铁质雕像，竟在他掌心无声地解体，化作一捧灰白色的细密粉末，顺着指缝簌簌滑落，飘散在混着血污的泥地上。

　　怀特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怔住了。

　　此时角落草席上，最后一个重伤的汉子老陈，呼吸如风箱破洞，嘶哑而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