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人心里的火
李哥正在码头门口抽闷烟,听到喊声,头皮一炸,跳起来一看浓烟方向,魂飞魄散。
“操!老子的仓库!都他妈去救火!快!”
他连踢带打,驱赶着苦力,自己也提着个空桶往前冲。
码头上,丙字号附近仓房正往外吐着暗红的火舌,起初只是闷闷地烧着,浓烟比火势更吓人。
附近几十个苦力被赶到了火场边上,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接水长龙。
这水龙传得有气无力,后面的人把桶探进江里,拎起来时,桶里的水哗啦啦地往回淌,分明只装了半桶。
传到中间,又洒掉一些。等到了火场边上,那水泼出去,嘶啦一声,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像给火喂了口茶。
远处的工人则远远站着围观,手插在破烂的衣兜里,身影被火光拉得老长,一动不动。他们的脸被火光映得明亮,他们的眼神却清冷冷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江面。
李哥手下的那些跟班倒是比较卖力,但是人数少,不够接成救火的水龙,只能一趟趟去水边提水,对越来越大的火势聊胜于无。
“加把劲!快!快啊!”
“谁再跟没吃饭似的,工钱全扣光!”
李哥的嗓子已经喊破了,他心里雪亮,这仓库真要烧了,罗七爷的板子打下来,断的可不是这些苦力,是他李贵的财路和骨头。
他夺过一个苦力手里的桶,自己弯腰去舀水,一回头,那苦力长龙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又慢了几分。
一个离得近的苦力老陈抬起浑浊的眼睛,声音不高,像一块沉江多年的顽石,被浪潮硬生生推到了岸上,每个字都带着粗粝棱角。
“李把头,我们契上写的是搬箱子。这救火……算工钱不?”
“算你娘个头!”
李哥勃然大怒,一脚踹在老陈腿上。
“仓库烧了,箱子都没得搬!你不救拉倒!”
老陈踉跄着栽倒,旁边几个苦力沉默地把他扶到一边。队伍里舀水的动作更慢了,桶入水时轻飘飘的,提起来也轻飘飘的。
李哥看着越来越猖獗的火苗,额头青筋暴跳,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举过头顶,嘶吼道。
“救!都给我卖力救!”
“现在起,凡是泼一桶水上去的,老子当场赏一文钱!现结!”
他等着看那些麻木的脸上浮现出对铜钱的渴望,等着他们为了这几个子儿动起来,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然而。
话音落下,火光噼啪声中,出现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停住了。他们不再传递水桶,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火舌攀上周围的货物,看着麻袋在烈焰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几乎所有人,或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桶,或站直了腰。他们看着李哥手中那一把在火光下闪着微光的铜钱,脸上没有往常的渴望,一幅幅面无表情的脸几乎让空气凝固。
紧接着,那之前还在蠕动的水龙渐渐停下了摆动。
一文钱?原来他们这条命,他们日夜被压榨到骨髓里的力气,他们此刻救火的冒险,在李哥眼里,就值这一文钱。
此刻的沉默,震耳欲聋。
李哥举着铜钱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狂怒表情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
他环顾四周,只看到一片沉默的、黑压压的剪影。火越烧越旺,炽热的气浪烘烤着他的脸,但他心里却窜上一股刺骨的寒意。
原来这火,早就烧在这些人的心里了。
仓库里的火能用水泼灭,可人心里的火,一旦烧起来,就再也扑不灭了。
火光照亮他惨白的脸,也照亮苦力们眼中那跳动的、冰冷的火焰。
火延伸到更多的货物上,仓库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下,终于轰然一声塌下屋顶,烈焰冲天而起,真正照亮了半个码头。
……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被火灾吸引,韦胜不再遮掩,大手大脚抓住一个箱体。
他还没用力,便如同撕开纸盒般,轻松地将坚固的铁皮箱盖整个撕扯开来。比起之前装艺术品的铁箱简直不要容易太多。
里面露出码放整齐的、用油纸包裹的深褐色球状物。
每一坨都是个不规则的黑面团,油纸表面勒出深深的褶皱,隐约可见内部柔软的质地。
他掰下一小块,凑近闻了闻,一股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奇异香气扑面而来。
他太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在这个混乱的世道,这东西被称为“福寿膏”、“洋烟”,是从洋人那流进来的。
虽然也叫烟,福寿膏可不是烟草做的。
油纸下深褐色的膏块让他眼神一凛,但他没有停手。
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个铁箱盖被他生生拧卷、扯飞出去。
每撕开一个,那码放整齐的球状膏块都像瞳孔一样注视着他。
整个仓库的铁箱都被撕开。
没有一个铁箱里有附着属性点的产物。
韦胜顾不上失望,眼前堆积成小山的福寿膏,怕是有几吨重。
有现代历史知识的他知道,烟比刀枪更狠,能在飘飘欲仙中,蚀空一个人的脊梁、榨干一个家庭的骨血,让壮汉变成鬼,让良家沦为娼,让整个民族都昏昏欲睡。
韦胜感到一阵窒息。
这种罪恶的东西,产生的是沾血的暴利。
韦胜踹开几个空箱,扯出干燥的木条和浸透油脂的包装纸,堆在山脚旁,用火折子引燃。
橘红色的火舌蹿起,霎时间,一股比普通木材燃烧浓郁十倍、甜腻中夹杂着刺鼻化学气息的滚滚浓烟升腾而起,那气味令人作呕,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火光映亮了他黑灰的侧脸。
……
李哥眼球暴突,血丝瞬间爬满眼白,死死盯着仓库另一侧升起的滚滚浓烟。
那烟颜色更深,一股甜腻得诡异的香味,混在木材燃烧的焦糊味中,像一条从地狱探出的毒蛇。
这码头里的货,分两种。
寻常的货物,粮油米料,包括走私出去的瓷器、丝绸、香料,丢了需按协议一等一赔给商行。
像之前洋人丢的雕像,也属于这种普通物品,罗七爷嘴上骂得凶,实则对跟着自己多年的兄弟还算宽容,罚一顿、多出点血赔付,总能过去。
另一类货,决不能碰,就是福寿膏!
这不仅仅关涉到帮派自己的利益。
也是罗七爷背后大人物的命根子,更是和洋人瑞昌洋行签了死契的买卖。这批货一旦出事,就不是江湖帮派内部的责罚了。
“不——!!!”
李哥的嚎叫声撕破了码头的喧嚣,那声音里浸透的绝望让附近救火的人都为之一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