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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条在岸上濒死的鱼

  李哥的脑子里嗡嗡作响,闪过罗七爷说话时阴冷的眼神。

  “洋人不是我们能惹的。货在,我们是合作伙伴。货没了……”

  罗七爷当时用烟杆敲了敲桌子,没往下说,但码头上的人都懂那未尽之言。

  洋人的福寿膏生意,靠的是三条铁律。

  武力保护:在条约口岸,洋人有骑士团、军队和炮舰,货物受领事裁判权保护。

  买办担保:在内陆口岸,由买办担保,像罗七爷背后那位,就是替洋行办事的买办,出了事洋人只找他。这些买办背后一般都是大势力。

  连带赔偿:契约写明,货损按市价十倍赔付,且需用白银或洋镑结算。

  “十倍……”

  李哥喃喃自语,腿肚子开始抽筋。

  这批福寿膏的价值,他隐约知道个数,至少五万两白银。

  十倍,就是五十万两。把整个码头拆了卖,把帮派所有人祖坟刨了,都凑不齐这个数。

  李哥想起三年前,一个负责押运的小头目弄丢了一箱货。罗七爷没杀他,而是当众打断了他的四肢,挖了眼睛,扔在码头示众三天,任其哀嚎至死。只为了做样子让洋人安心。

  那还只是一箱。

  如今是整个仓库,几十箱,会怎么处置自己?

  李哥双腿一软,瘫倒在污浊的泥水地里,喉咙还发了哮喘,连一句完整的咒骂都挤不出来。

  韦胜站在暗中看着李哥的反应,冲天火光与刺鼻浓烟中他的脸上也沾满烟灰,他眼里倒映着火苗,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如泥的李哥,好像一条在岸上濒死的鱼。

  转身,随着混乱的人群离开码头。

  ……

  黄旗镇中心,春江楼二楼里间的西海泊包间。

  雕花木门紧闭,将楼下酒客的喧哗隔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一张红木大圆桌占去了包间大半,桌上摆满了硬菜。油亮酱红的整只肘子趴在碗里,清蒸江鳜鱼瞪着晶亮的眼,各色热气拧成一股粗壮的香气。

  桌边却只有两人。

  罗七爷笑着举起酒杯,脸上热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赵先生,这第一杯,敬青铜军江左军的威名!”

  罗七爷直接一口闷下,继续说道。

  “您可是青铜军里真正入了武学门道的高手,不像那些江湖上的野路子。有您坐镇这一方水路,咱们黄水帮心里才踏实,觉也睡得安生”

  坐在对面的赵姓男子面容冷硬如江边砾石,手指关节粗大异常,掌心厚茧泛着铁色,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举杯轻碰。

  “罗老板客气了。镇上武馆林立,是有几人本事不错,镇外山野鱼龙混杂,江里……也未必清净。军部之外,藏龙卧虎者不知凡几,赵某不过尽些巡防的本分。”

  “我可听不得您这么谦虚!”

  罗七爷一仰头又干了一杯,辣得龇牙咧嘴,话头更热络了。

  “我罗七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年北边‘漕帮’五十多号人抄着水鬼凿,五十多号人抄着家伙,要不是您出手,我那十级船货就全完了!”

  “您当时就站在那儿,空手对一片刀子,硬是没让一个人沾到货箱,这整条江面上,我罗七就认您一个!”

  “每月码头的三成流水,能按时军需官手上,给咱江左军的将士们添些粮草兵火,是我罗七的福分,是这片码头的造化!”

  赵姓武者夹了片雪白鱼肉,放入口中缓缓咀嚼,淡淡道。

  “这码头安稳,生意顺畅,便是对军中最要紧的支持,我身为镇场武师,本分而已。”

  “武学一道,讲究根基。根骨、传承、心性,缺一不可。没正经传承的,再多蛮力也抵不过一式真传。”

  “码头这些年太平,靠的也不是我一人,是规矩立住了。”

  “对对对,规矩!”

  罗七爷连忙附和。

  “可这规矩,也得有赵哥这样的人镇着才管用呐!”

  酒过三巡,桌上空了两坛花雕。王胖子脸颊泛红,说话间酒气喷涌。他使了个眼色,门口候着的小厮捧进一个红木长匣。

  “赵先生,知道您在军中见惯了好东西,兄弟我没什么稀罕物,这是托人从省城‘张记铁画’捎来的小玩意儿,给您助助兴。”

  赵姓武师打开匣盖,里头静静躺着一对指虎,通体乌沉沉的,唯有关节凸起处镶着一颗暗红玛瑙,流转着暗沉光泽。

  赵姓武者眼皮微抬,手指抚过,他手指粗糙如老树根,触到指虎时却异常轻柔。

  “破军指?”

  “赵哥识货!”

  罗七爷一拍大腿。

  “正是破军指!那铁匠铺的张老爷子说,这是他祖上三代侍奉军武传下来的锻造手艺,一年出不了三把。”

  他身子前倾。

  “这东西不起眼,可专破硬功,宝甲,穿铁如穿泥,正配赵先生的身份与身手。”

  赵姓武者没有拿起指虎,只是看着罗七爷。

  “罗老板如此破费,可是有事?”

  罗七爷又给两人斟满酒,身子再往前凑了凑。

  “不瞒赵先生,兄弟我……遇着点小麻烦,怕是还得借您虎威,镇镇场面。”

  赵姓武者露出了然。

  “可是码头最近不太平?我见瑞昌洋行的人,来得比往常勤。”

  罗七爷摇摇头。

  “这事还好办,洋人丢了个宝贝,只要和福寿膏无关,无非是多赔银子,动不了咱们和洋人多年的交情。”

  “是三江会。”

  罗七爷喉咙有些发干,喝了口茶。

  “三江会最近手脚不干净。若只是寻常偷鸡摸狗就罢了。可他们最近动的心思,怕是冲着福寿膏来的。我担心,他们是想搅了咱们和洋人的线。”

  “最近还接到报信,指向他们那个专管水路的堂主,‘江蛟’谢沧流。这人水性极好,心却比江底的淤泥还浑,手黑的很。”

  “我估摸着,他们是在攒劲儿,怕是憋着要搞一回大的。不得不防。”

  包房一时寂静,楼下传来店小二的吆喝声。赵一川终于伸手拿起那副指虎,寒光映在他眼里。

  包间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满身烟灰的汉子冲了进来,气喘吁吁,一双眼睛透着惊恐。

  “罗爷!码头……码头仓房着火了!火势太大了,弟兄们压不住!”

  罗七爷笑着对赵姓武者一抱拳。

  “着什么急,出去说。”

  走廊上。

  “啪!”

  上好的翡翠烟枪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罗七爷弹起来一把揪住报信人衣领,脸几乎贴到对方脸上。

  “福寿膏烧了?全烧了?!李狗子呢?!”

  “李哥……李贵他瘫在码头。”

  罗七爷松开手,后退两步,脸上的皱纹不住颤抖。他走到窗边,望着码头方向隐约还能看见烟柱,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四周喧嚣仿佛都消失了,耳边一片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

  “备车。”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去瑞昌商行。”

  “七爷,现在去见史密斯先生?是不是……”

  罗七爷转过身,眼里是困兽般的红光。

  “在洋人发话前,我们自己先给个交代,还有机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传我的话,把李狗子捆结实了。别让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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