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脸壮汉见他如此镇定，眼中戾气闪过，身子更靠近了一些。

　　“没事就不能跟韦师弟打个招呼了？只是奇怪，听说伏虎武馆最近生意不错，韦师弟这荷包也跟着鼓起来了？这又是碧螺春，又是点心的……”

　　“该不会是罗馆主给你们派了什么‘好活儿’吧？”

　　他特意加重了“好活儿”，试图从韦胜脸上捕捉到一丝异样。镇上关于伏虎武馆接了些不清不楚黑活的传言可不少。

　　韦胜擦手的动作停住，抬起眼。

　　黑脸壮汉感觉他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两口深潭，映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直直地看着自己，这一眼，竟让久经场面的壮汉心头莫名一凛，仿佛被什么猛兽无声地凝视着。

　　“我花我的钱，喝我的茶。”

　　韦胜一字一句。

　　“与威远武馆何干？与几位……又何干？”

　　气氛瞬间绷紧。

　　黑脸壮汉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激得火起，脸色一沉，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佩刀。

　　“韦胜，别给脸不要脸！爷们儿好心问你话，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才去伏虎练了几天，就以为能在镇上横着走了？”

　　他身后的同伴也上前半步，手摸上腰间刀把，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二楼雅座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茶客都屏息静气，连跑堂的小厮也吓得躲在了柜台后，不敢吱声。冲突一触即发。

　　韦胜的目光从黑脸壮汉脸上，移到他按在腰间的手，再缓缓扫过他身后三人。

　　他缓缓站起身。

　　这一站，围着他的众人感觉仿佛一座铁塔陡然拔起，那种身高的绝对优势和躯体里蕴含的爆炸性力量所带来的压迫感，比坐着时强烈了何止十倍！

　　威远武馆的四个护院都是好手，身材也算魁梧，但在站直的韦胜面前，竟硬生生矮了一头，气势上先被压了下去。

　　“住手！”

　　一声略显急促的低喝从楼梯口传来。

　　只见威远武馆的护院头领田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眼神复杂地掠过韦胜，随即落在自己那几个剑拔弩张的手下和林川身上。

　　“都在这里围着做什么？”

　　田陌声音不低，语气里带着三分责备七分圆场，既像是在呵斥手下，又像是在对周围茶客解释。

　　“张兄，还有你们几个，都是老江湖了，火气还这么大？韦兄弟是伏虎的翘楚，有什么话不能坐下喝口茶，慢慢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到了双方之间，巧妙地用身体挡住了张头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同时伸手看似随意地拍了拍张头的肩膀，实则暗含力道将他往后带，又对另外几人使了个眼色。

　　张头被这一拍弄得一愣，更加不服。

　　“田头！不是，我们，他刚才……”

　　“刚才什么刚才！”

　　田陌稍稍提高了声调，打断了他，转向韦胜，抱了抱拳。

　　“韦小兄弟，见笑见笑，手下兄弟性子直，讲义气，有时候难免急躁。明日咱两家还需一起协作，以和为贵，这点小事，就此揭过如何？”

　　这话明面上是对韦胜说的，实则也是给自己人说的，明天要一起走镖，现在闹翻，路上谁也别想安生。

　　张头还欲争辩，田陌已经凑近他耳边，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的音量，语速飞快。

　　“赵奉和钱顺去摸他底了，结果过了一个晌午才爬回来！

　　“两个专干盯梢探路的，让人家无声无息放翻了，连人家怎么出的手都没看清！人还给你好好送回来了，这是留了手，也是亮了招子！”

　　“明天那趟镖什么分量你不知道？这时候节外生枝，不适合。”

　　这番话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张头耳中。

　　“赵奉、钱顺，那是帮里追踪和反追踪的好手，机警得很，居然被这韦胜放翻了？”

　　张头心头那股莽撞的火气瞬间被浇灭大半，也掂量了起来。

　　再看看韦胜那骇人的身形，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拳头松了又紧，终究是咬着牙，狠狠剜了韦胜一眼，闷声退后半步。

　　田陌见他服软，心里也松了口气。

　　但那双精明的眼睛深处，忌惮之色却更浓了。

　　昨日赵奉和钱顺那两个机灵鬼回来时人还迷迷糊糊的，说的那些颠三倒四的话，此刻在他脑海里格外清晰。

　　“怪物……根本没看清……”

　　“就那么一下……感觉魂儿就没了……”

　　“伏虎武馆那样对他，不是没道理……”

　　“听他们说……百年难遇的资质，浑然天成的怪物。”

　　田陌咀嚼着这几个字，再看眼前平静坐着的韦胜，那副沉默寡言、不动如山的样子，越发觉得深不可测。

　　这种级别的天才，伏虎武馆定然视若珍宝，暗中不知布下了多少保护的后手。

　　跟他硬碰硬，很可能眼前吃亏不说，怕是事后伏虎武馆的报复都够自己喝一壶。

　　况且明日护镖才是重中之重，绝不能因小失大。

　　心念电转间，田陌脸上已重新堆起笑容，朝着韦胜和其他茶客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地打着圆场。

　　“好了好了，误会解开就好。韦小兄弟，你慢用，我等就不打扰了。”

　　说完，不再给张头任何发作的机会，几乎半拉着他，带着心有不甘的五人匆匆下楼去了。

　　那张头临下楼前，又回头狠狠瞪了韦胜所在的雅座方向一眼，眼神里充满挑衅。明天路上，这梁子，恐怕没那么容易揭过。

　　韦胜一阵无语，他刚刚挺想趁机测试下现在的力量的，这田陌怎么转性了？这么客气？之前还屡次为难自己。

　　二楼雅座重新恢复了安静，但那种紧绷的气氛却未消散。茶客们窃窃私语，看向韦胜的目光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

　　地下室里烛火扭曲跳动着，将艾蕾薇儿的身影投射在对面石墙上。

　　她单膝跪在冰冷石面上，原本光洁的皮肤此刻布满了细密汗珠，碧蓝眼眸里露着抑不住的疲惫与惊悸。

　　她身前，白银铸就的复杂星象仪，中心悬浮着一块鸽子蛋大小、内部仿佛有乳白色星云旋转的宝石。

　　这便是福音教会圣物“先见之明”的碎片之一，“寓言”。

　　代价已经付过了。

　　洋行主管办公室铺着厚实的地毯，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咖啡豆的香气。

　　主管是个面皮白净、保养得宜的中年人，他靠在高背椅里，指尖轻轻敲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听着艾蕾薇儿简短的请求。

　　“圣物碎片‘寓言’的指向性搜寻？这么急，明天就要结果？”

　　主管拖长了语调，脸上挂着标准的友好微笑，眼神在她一袭金色长发和腰间剑上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