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爱之深,恨之切
另一侧,几个衣着体面些的茶客,像是乡绅的茶客,话题则围绕着镇上最近那场人人皆知的爆炸。
“这下好了,黄水帮的码头出事,我还以为那福寿膏的货源怎么也得断上一阵,价钱得蹿上天呢。”
一个脸泛着不健康油光、眼袋浮肿偏黑的中年人声音很大。
“断不了!”
同桌的伙伴,一个眼神有些涣散,时不时需要用力眨一下才能聚焦的人摆摆手,语气笃定。
“听说有人把洋人那边的窟窿都给填平了,硬是压了下去”
“义信帮不是立刻又去重建码头了吗,他们动作快得很,日夜赶工。码头上的管事给我漏了口风,这两天,新一批的货已经安排上了,就等码头一修好,立刻就能进来。”
“这么快?”
油光脸诧异,眼中流露出急切,手指快速搓动着虎口。
“不然呢?”
干瘦男人笑着,露出发黄偏黑的牙齿。
“这玩意儿,如今可不止是老爷们躺在榻上享受的仙品了。多少人靠它提神、镇痛、应付场面?”
“衙门里、商行里、甚至军营里,离了它,好些人都打不起精神、办不成事。上头也有人指着它当硬通货,周转打点、筹措粮饷呢,哪能真让它断?”
他喜上眉梢。
“不光断不了,我估摸着,为了稳住咱们这些客人,这新货到的头几天,价钱说不定……还能比往常松动些许,就当是给咱们压惊了。”
“那就好,那就好……这玩意,没什么也不能没这个,断不得。”
先前那人松了口气,举杯相庆。
韦胜慢慢吃着糕点,小口啜着茶。
他将邻桌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目光扫过那几手上的浮肿,和明显被福寿膏侵蚀的面容。
他们谈论着那场吞噬了性命的爆炸,语气里没有对码头被炸的愤怒,没有对死伤者的唏嘘,只有对货源能否接续的计较,甚至还高兴价格的下跌。
……
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谈笑声。
上来的是五个汉子,为首的是个面皮微黑、眼神精亮的壮汉,另外三人一身短打,但料子比韦胜身上的半旧褂子鲜亮不少,袖口紧扎,腰板挺直,行走间带着一股外溢的悍气。
其中一人身穿深蓝练功服,正是当时韦胜去威远武馆时对他心生好感的林川。
他们一上楼,便目光扫视全场。
这四位一身短打的壮汉,镇上常来往的行商大多都认得,是威远武馆麾下得力的护院。
近年来,威远武馆与伏虎武馆之间关系愈发紧张。表面上是江湖同道,实则摩擦不断。
尤其最近半年,伏虎武馆在罗魁的运作下,接连撬走了原本属于威远的好几单油水颇足的护院和运镖生意,而且因为伏虎武馆的有力竞争,酬金也被压得更低。
两边弟子在街上碰见,少不得互相横眉冷对,私下里较劲摩擦更是常有的事。
威远镖局常年走镖护货,护院多是刀口舔血过来的实战派,本就自视甚高,如今被伏虎武馆抢食,憋着一股火,多认为伏虎武馆不过是靠些狠辣手段和下作生意撑门面,上不了正经台面。
林川目光掠过临窗座位时,猛地一顿,脸上那点因刚谈笑而生的单纯笑容瞬间敛去。
是韦胜。
之前他招待韦胜时,还觉得他是个出身贫苦,勤劳苦练的实诚人、心生好感。
看到此刻韦胜正坐在“青云阁”最好的位置上,独自享用着价格不菲的茶点。那一身标志性的夸张肌肉轮廓,在窗外光线下格外扎眼。
林川心头一股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心思原本就单纯,平常待人热情,在威远武馆习武五年,早已将武馆的荣辱看作自己的荣辱。
上次韦胜在考核中当众被罗魁带走,让威远武馆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扫地,这事儿成了他心里的一个疙瘩。
那份最初的好感有多少,如今被羞辱的恼恨就有多少。
他眼珠一转,瞥见旁边刚认识的震远镖局那几位护院,心头顿时有了主意。
他脸上有些微红,凑近那黑脸壮汉,让几人都听清。
“张大哥,诸位,看见窗边那大个子没?”
几位护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都注意到了韦胜那醒目的体魄。
“嚯,好身板!哪条道上的?”
黑脸壮汉张头挑了挑眉。
“哪条道?提起来我就窝火。”
林川语速加快。
“就来我们威远武馆考核的那个!当时看着挺实诚一人,我当时还觉得不错呢。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当着我们沈馆主和满院子师兄弟的面,伏虎武馆的罗魁一来,几句话,他立马就跟着走了!把我们威远的脸面当鞋底踩!”
他仿佛忘记了,韦胜拿着推荐信来,被田陌阻拦,考核上也一直被冷眼看待的经过。
张头几人闻言,脸色也都沉了下来。他们都是昨日出镖才回来,一回来就听说了韦胜干的事。
“原来就是他?”
张头旁边一个精悍的汉子眯起眼。
“最近抢我们生意的,就是伏虎武馆这帮孙子。”
“可不是嘛!”
林川见他们上心,说得更起劲。
“罗魁为了抢生意不择手段,招的也都是这种见利忘义之徒。你看他现在,一个人在这,也不知是发了什么横财。”
他话里话外,暗示着伏虎武馆近来财路不正。
张头他们原本只是上来喝茶歇脚,此刻却觉得一股无名火拱了上来。震远和伏虎近来摩擦不少,底下兄弟早憋着气,眼前这不正好有个现成的?
黑脸壮汉抬手制止了同伴继续往空桌走的动作,径直朝着韦胜这边走了过来,打破了二楼原有的宁静,不少茶客皱起眉头,或好奇或不安地望过来。
“哟,我当是谁呢?”
壮汉在韦胜桌旁站定。
“这不是伏虎武馆的韦师弟么?
怎么,今日罗馆主发了善心,舍得放你这头猛虎出来,尝点好茶?”
他话里带刺,调侃中透着挑衅。
身后的四个同伴也呈半弧形,围堵住韦胜的茶桌,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神情。
他们自然看得出韦胜这一桌茶点不菲,心中诧异,一个武馆护院,哪来这么多闲钱享受这个?怕是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吧。
韦胜端着茶杯的手稳稳放下,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几位,”
韦胜开口,声音不高,却低沉平稳,有种磐石般的质感。
“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