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秀才
怀特医生压低着声音问。
“我们躲在这干嘛?”
“你不去和你的救命恩人打个招呼吗?”
艾蕾薇儿语气平静。
“他等会治完病,肯定要去教堂里。”
“我不想他看见我。”
居然没等我醒来就走了,可恶。
她绝不会承认她只是想知道。
想看看他找不到自己的样子。
怀特看了她一眼。
随着人越来越多,艾蕾薇儿看着韦胜,十分惊讶。
“他还是个牧师?”
怀特医生笑了。
“我觉得他是个好医生。”
义诊的长队终于走完了。
韦胜把手收到袖子里,站在那和艾琳说了两句话,转身就走了。
走了。
艾蕾薇儿的手贴在墙角。
拳头捏得紧紧的。
……
小院的门虚掩着。
韦胜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有声音。
不是平日那种闲扯。
探讨白天找的活,谁家孩子又病了。
那声音像要蹿出火苗的柴。
“……那你说怎么办……”
“这帮孙子。”
“哎!”
韦胜推门进去。
众人看见他,齐齐顿住。
大伙的话头猛地一收,大刘别过脸去。
“咋了。”
韦胜好奇问道。
“没咋。”
大刘低头,抠草梗。
老李咳了一声,转身朝屋里走。
夜晚,静悄悄的,没有鼾声。
韦胜听了半晌,闭上眼睛。
……
翌日一早,艾琳来敲他的门。
韦胜正练完玄虎锻体功,没穿上衣
又是自律而毫无收获的一天。
“韦牧师。”
她站在门槛外,手里攥着医疗箱的带子,看见韦胜赤裸着上身,脸红红的像苹果一样。
“有个病人,怀特医生去不了。”
“是城西周家。”
艾琳顿了顿。
“周秀才。福寿膏并发症,高热,抽搐,已经发了几天了,快不行了。”
韦胜有些奇怪,这个周秀才,连他都认得,从前在城西私塾教书,写得一手好字,过年时铺子里卖的春联,有三成是他写的。
后来不知怎么染上福寿膏,人就废了,书也不教了,字也不写了,成日躺在家里。
此人经常作为谈资出现。
他奇怪的是怀特医生看病还分人吗?
“怀特医生说……他不想接与福寿膏有关的病。”
艾琳的声音低下去。
“他说让您决定。您去不去都行,随您。”
韦胜把玄虎功收好,穿上牧师的黑袍。
福寿膏三字,很沉重,他有点感兴趣。
韦胜跟着艾琳来到镇里主街后巷。
巷子越走越静,身后卖馄饨的吆喝声越来越远了。
两边墙根生出青苔,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整块的旧青石。
这里曾是好人家住的地界,如今也败落了。
他扣了扣门。
门内站着个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脑后绾一个圆髻,插着枚素银簪子,衣衫素雅一寸褶子也没有。
她微微低着头,等门开的瞬间,抬起来。
韦胜看清了那张脸。
眉眼细长婉曲,唇抿出一道温婉的弧。看得出是一落魄美人。
周夫人抬头看见韦胜那身黑袍,目光落在领口那枚徽记上。
眼眶倏地红了。
“牧师大人……”
她侧身让开门口,声音像一碰就散的风。
“您能来……您能来就好……”
韦胜迈进去,让艾琳在门外等着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闭着,床上躺着个年轻男子。
床头矮几上搁着一方砚台。
砚通体是沉沉的青黑色,像积了百年的夜色。
形制朴素,方方正正,边角磨圆了一分。
他认得这种砚台。
用料一般。
但磨了十几年。
墨早已干透,龟裂成细密的冰纹,旁边是一叠纸,最上面那张写了半个笔锋隽永的福字。
周夫人红着眼睛。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若能救得了他。”
“我愿意送这个宝砚,作您的谢礼。”
韦胜好奇地摸上去,眼前半透明的框体模糊跳动起来。
【韦胜】
【力量:10】
【速度:1】
【防御:1】
【可加点数:1】
“……”
韦胜大手一挥把砚捞进了衣袍里,砚在衣袍里化成了一抹白灰。
“夫人放心,我定会治好他。”
此时不能行也得行了。
韦胜俯身去看周秀才。
人已经烧得糊涂了,脸潮红,嘴唇干裂,指甲发青。
典型的福寿膏并发症,先是高热,再是抽搐,拖不过三日。
“他对你很好吗?”
女人一愣。
像是从没人这样问过她。
“很好。”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从井底泛上来的水纹。
“我爹走得早,家里败了,嫁妆只剩一对银镯子。”
“他娘气得摔碗,说怎好娶个破落户。他不吭声,在堂前跪了一夜。”
“后来我等他,等了三年,他中了秀才,第一件事就是来娶我。”
她顿了顿。
“成亲那年,他给我写了一整本诗集。我识字不多,他一个字一个字教我念。”
韦胜没说话。
他把手搭在周秀才腕上。脉很弱,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
他今天来,就一个目的,他想试试,白纹的圣光术,能不能治好福寿膏的后遗症。
女人还在说。
“他染上那东西之后,我怨过。怨他不争气,怨他把家底败光,怨他卖书、卖画……可他不卖砚台。”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旁的东西他都肯卖,唯独那方砚,他死活不让动。他说那是他磨了十几年的墨,是他考功名时候用的,是我等他时候用的,不能卖。”
“我明白你的决心了”
韦胜把手搭上去,圣光从指缝里透出来,一丝一丝,温吞吞的,像初春化开的溪水。
周秀才的呼吸渐渐平稳。
女人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拿袖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
屋里只有圣光流过皮肉的细微声响。
周秀才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他看见韦胜,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又说不出。
女人扑到床边,攥住他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像一捧会碎的雪。
“你醒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周秀才望着她,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他张了张嘴。
“……对不住。”
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女人摇头,摇得发丝散乱,她使劲摇头,说不出话。
泪珠子甩落在被面上,她坐在床边,攥着丈夫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像攥着这世上最后一件不能卖的东西。
“珍惜吧,以后不要再吸了。”
白纹没有让他失望,连福寿膏的并发症都能治。
他往外走,走到门槛边,又停下。
回头望了一眼。
屋里那盏豆大的灯还亮着。
光里头两个人影,挨得很近,像两株在风里靠在一起的稻穗。
门口艾琳还等着,探头探脑往里张望。
“周秀才……没事了吧?”
“好了。”
“哎呀,那就好,那就好!”
艾琳松一口气,笑颜如花。
“周嫂子总算熬出头了。“
“您是不知道,周秀才病这些日子,她一个人守着,白天黑夜不合眼,街坊们心疼她,送去的补食她都不肯动,都留给周秀才。”
“从前周秀才没沾那东西的时候,两口子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