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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守株待兔

  “穿山风”梁三埋伏在韦胜棚户区的家中。

  穿山风这名号,一半源于他那身刁钻邪门的功法,另一半源于他如毒蛇般蛰伏的行事作风。

  他运功时将全身劲力集于一点,追求瞬息爆发的刺杀术,功法催动时,骨劲会发出一股震颤,仿佛无数蚊蚋振翅的“嗡嗡”声。

  因为他的功法专为偷袭所练,爆发极强,但后劲不济,不宜久缠。

  他做的又是这种刀头舔血的买命活,高风险,高收益。

  久而久之,他便养成了这守株待兔的习性,专门潜伏在目标住所,有时一伏便是数个时辰,耐心得可怕。

  只待目标踏入绝杀范围,那“嗡嗡”怪响便与他的身影同时暴起。

  如一道能穿透山隙的夺命阴风,待人听见声响,风已透体而过。

  梁三这一等,就是四个时辰。

  时值盛夏,棚户区地势低洼,闷热无风。

  这破棚像个蒸笼,汗水从梁三脊背不断渗出,短褂湿透,糊在皮上,又黏又痒。

  臭水沟里生长的蚊子成群结队地嗡嗡的在梁三耳边盘旋,看准机会就狠狠叮咬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背,拍死一只,立刻有更多扑上来,仿佛永远也杀不尽。

  地上还时不时有老鼠串过,时不时蹭过他裤腿。

  最折磨人的还是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恶臭。

  熏的他一阵阵恶心,太阳穴突突直跳。

  起初他还保持着警戒姿势,紧盯着外面的动静。

  “操,那小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虽然环境恶劣,但是职业素养和习惯让他继续忍着难受,默默蹲伏。

  梁三觉得自己不像个杀手,倒像躲在粪坑里的蛆虫。

  不知为何,在这粪坑般的恶臭中,一段几乎已经忘记的回忆浮现出来。

  那时,自己还在铁拳门,还未对师父下毒。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这些事情了。

  也是盛夏,他们一群师兄弟光着膀子,对着木人桩砰砰撞击。师父坐在屋里乘凉,招手把他叫去。

  “梁儿,不是为师不让你学那锻骨法。你性子急,底子还没熬到火候,强练起来,骨头没硬,筋先断了,那是害你。”

  我想这些干什么?

  梁三心底越发焦躁起来,他开始在脑子里反复勾勒抓到那小子之后的场景。

  ……

  韦胜离开码头,回到新租的小院外,他远远望了一眼糊着厚厚草纸的木板窗。

  刚刚灯熄灭了,想必父母刚睡下。

  不能进去。

  他咬咬牙,站起身,父亲的账没有算完,谢沧流的事必须了结,在那之前,他不能把危险引到这扇门前。

  等一切都料理干净,他再推门走进那个有光的地方。

  他转身离开,脚步很快。

  院子临着就是棚户区,低矮的窝棚像一片片匍匐在地上的阴影,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油灯光,从破漏的窗纸里透出来,比鬼火亮不了多少。

  韦胜穿过杂乱巷子,刚转向自己那条更偏僻的岔道,脚步像被什么扯住,猛地停住了。

  前面巷口歪七扭八地蹲着一圈黑影,几点暗红的火星明灭,劣质烟叶的呛人味道随风飘来。

  都是熟面孔,是白天在火场边救火的那些苦力。

  他们在码头上反抗了李哥,一把火烧干净了,自然也烧没了大伙明天的伙计。

  看着他们茫然无措的蹲在那,抽着闷烟。

  韦胜心里一股内疚的情绪涌上来,像钝刀子割肉。

  码头的火,是他点的。

  这些活在水深火热里的人儿们,明天或许能拿到买米的几个铜子儿。

  活命钱,是他烧断的。

  他深吸一口棚户区污浊却熟悉的空气,走了过去。

  “都杵这儿喝风呢?”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人们抬起头,见是他,眼神里多了点活气。

  “韦胜回来啦。”

  “今码头上,真他妈够瞧的。”

  声音有气无力。

  韦胜看着一张张风吹日晒下像树皮的脸。

  “走。”

  “我请客,喝一口,吃碗热乎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一个老苦力从鼻子里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满是听多了大话的不信。

  “胜小子,捡着洋锭啦?你兜里比脸还干净的时候,大伙儿可都见过。”

  “就是,省省吧,你那俩钱儿,留着给你爹娘抓药是正经。”

  另一个人闷声附和。

  韦胜解释了句。

  “力气见长,多抢了几趟重活,外头也揽了点零碎。”

  苦力们眼神互相碰了碰,似乎懂了。韦胜刚刚在码头展现的异乎寻常的力气,大家有目共睹。

  沉默蔓延出一丝微弱暖意。终于,有人把烟头扔地上,狠狠踩灭。

  “操!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走!老子肚皮早贴胸上了!”

  “对!吃穷这逞能的小子!”

  人影嗡嗡聚到韦胜身边,笑骂声响起。

  他们去的不是镇里的馆子,是棚户区边缘一个靠路支起的大棚子,用破席子和烂木板凑出一片,摆着吱呀作响的破桌子和条凳,老板是个瘸子。

  没招牌,熟客都叫它“老跛棚”。

  棚顶吊着一盏熏得乌黑的煤油灯,光线昏黄,勉强能照清人脸。

  这里离棚户区的臭水沟远,臭味很淡。空气里是劣质土烧酒的冲鼻气味、大锅炖菜的廉价酱咸味、以及汗味、体味的混合。

  在这里,没人嫌弃谁。

  韦胜拍了300铜元在油腻腻柜台上,换来六斤最烈的散装土烧,一盆槽头肉重卤,一大盆炖烂的糊白菜,一海碗油汪汪的炒黄豆和拍黄瓜。还有一摞能硌掉牙的杂面饼子。

  这就是苦力眼里的盛宴了,大节时才吃得。

  酒倒进豁了口的粗陶碗里,散发着热气。

  没人客气,碗端起来,碰都不碰,仰头就是一大口。

  滚烫的液体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驱散着心里的苦闷和入夜的微凉。

  “咳咳……够劲!”

  一个汉子呛出了眼泪,却咧着嘴笑。

  “韦胜,真牛逼了啊现在!”

  坐在他对面的黑壮汉子大刘,用袖子抹抹嘴。

  “白天我可是瞧见了,那箱子,少说二百斤往上,别人俩人抬都打晃,你一个人夹起来就走,拎空麻袋似的,神啦!”

  “就是!是不是撞上啥奇遇了?听说书的讲,山里可有老道士,会神通能长生,专点化有缘人,传个一手半式的就不得了。”

  旁人带着酒意起哄,眼神都是玩笑。

  这世道,关于深山道观,隐士神通的传说一直在底层流传,真真假假,生活中一点杂谈,没人当真。

  韦胜端起碗,也喝了一大口。

  感受着满嘴火烧似得,他放下碗,看着碗沿的缺口,声音低沉。

  “我没啥事,就是看着大伙儿没了着落,心里头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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