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终于等到你了
热闹的气氛微微一滞。
“堵啥?”
老陈,就是白天当面质问李哥的勇夫,嘬着牙,一摆手。
“该堵的是他李扒皮的心。”
“就是!”
大刘把碗重重一跺,酒液溅出来。
“他们他妈就没把咱们当人看!搬箱子时是牲口,出了事就是替死鬼。每天都克扣工钱,动不动就打骂……老子早受够了!”
“今天他让救火那副嘴脸,你们看见没?”
一个年轻些的,眼睛发红,不知是酒劲还是恨意。
“好像咱们天生就该给他卖命!一文钱……哈哈哈,一文钱!”
他快笑出眼泪。
“老子宁愿看着那仓库烧光,看他哭爹喊娘那样,心里头痛快!哪怕明天就饿死,今天也值了!”
这话像一颗火星,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昏暗的灯光下,一张张脸上没有了对明天的恐惧,只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快意。他们活在烂泥里,唯一的报复和反抗,只能溅那些踩在他们头上的人一身泥浆。
韦胜静静听着,心里的内疚,被一种奇异的共鸣取代。
他们都是最底下沉默的炭火,今天,都被一阵风吹出通红。
“说起来,”
老陈压低了声音,喉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们说说……仓库那边,后来烧起来的那股甜腻腻的,闻了让人头晕的烟,都见没?”
所有人精神一振,眼神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光芒。
“怎会闻不见!那味儿,是福寿膏嘛。”
大刘激动地拳头握紧。
“烧得好!烧得太他娘好了!真是报应!”
年轻人猛地一拍桌子。
“哪个好汉干的?真给咱们穷苦人出了口恶气!”
话题一旦扯到福寿膏,苦水便决了堤。
“我老家隔壁的阿忠,多壮实的后生,沾了那玩意,现在瘦得鬼一样,婆娘跟人跑了,房子卖了,最后冻死在城隍庙后头。”
“南巷黄师傅,那么好手艺的铁匠,为了那口烟,女儿被卖进了窑子,造孽啊!”
“洋鬼子不是好东西!弄这玩意来害人!那些帮会的老爷们,更不是东西!他们就知道赚钱,管咱们死活?”
众人的咒骂,叹息,最后都化作了对那不知名纵火者的感激。
“不管是谁烧的,那都是这个!”
大刘竖起大拇指,因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变形的手指,在灯光下像一根坚硬的铁钉。
“是条汉子,替天行道!”
“对!替天行道!”
老陈颤巍巍地端起碗,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也有火光。
“来!咱们,敬那位不知名的好汉一碗!
“敬他,烧了那些害人玩意!敬他,让李扒皮那些喝血的东西,也尝尝疼的滋味!”
“敬好汉!”
十几只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端着破烂的陶碗,高高举起。
碗里廉价的烈酒晃荡着,映照出一张张激动泛红的脸。
韦胜也举起了碗。他看着眼前这些被生活摧残得面目全非的同伴,看着他们为自己这个纵火者由衷感激。
酒很辣,从喉咙烧到心口,那股热流冲上眼眶,有点发涩。
韦胜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所有人,将碗中火辣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敬他自己。
敬送给李哥的那把火。
也敬这泥泞深处的热血。
韦胜第一次闪过个念头,自己这属性点,就这么一路走下去,有朝一日,能不能让这神州大地,再不见那害人的福寿膏?
酒喝干了,话也说尽了。大伙情绪像潮水般退去。人们陆续摇晃着起身,拍打韦胜的肩膀,说着含糊的感谢和叮嘱,然后三三两两,蹒跚着消失在棚户区更深的黑暗里。
韦胜最后一个离开老瘸棚。
夜风一吹,酒意上涌,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踩着自己长长的影子,走向棚户区住处。
远远地,他看到自己那间低矮窝棚的轮廓,和他离开时一样,门虚掩着一条缝。
……
韦胜住处,埋伏在这的梁三已经快要炸了。
他觉得自己快要在这给腌入味了。
汗水湿了又干,拍死的蚊子尸体黏在皮肤上,恶臭仿佛进到头发丝里。
目标这时候还没有回来……
那小子该不会是揣着工钱,钻到哪个脏摊上填肚子去了吧?
念头一闪,心里邪火更烈。
他一个本该在阴影中倏忽来去、取人性命于无形的杀手,在这鬼地方,苦等一个可能正在嘬食的苦力?!
他的耐心已被磨光,焦躁和怒意越来越盛。
他必须靠点什么才能按住放弃埋伏的冲动。
专业,我可是专业的。
他开始恶毒地想象等会儿抓到那小子,要如何炮制。
“先挑断脚筋,让他只能用肚子拱……再用匕首,慢慢地、一寸寸地……要听他哭爹喊娘,求我给他个痛快,嘿嘿……”
他越想越兴奋,嘴角扯出残忍的弧度,仿佛已经听到了那美妙的惨叫声。
恶劣的环境,反而加剧了他虐杀的欲望。
就在这时……
沙………沙……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不紧不慢的朝着这间破窝棚靠近。
梁三精神一振,全身肌肉绞紧,涣散的意识瞬间拉回。
他无声地调整了呼吸,将身体压得更低,完美融入身后最浓的阴影里,眼睛死死锁定了那扇虚掩的破门板。
来了,他等的兔子终于回笼了。
那人走近了,梁三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缓慢而有力。
杀人前的亢奋开始细微地刺激神经。
七步、六步、五步。
他调整呼吸,气息绵长得如同冬眠的蛇。
他此刻就像老练的农夫,准备收割粮食。
若有人在旁观,定会为屋外那人攥紧手心。杀手无形的气场已笼罩了这间小小窝棚。
四步、三步。
空气近乎凝固,梁三缓缓抬起右手,手指弯曲成爪,蓄力待发。
两步、一步。
梁三已经能听到门外的呼吸声,他幻想着目标毫无防备被偷袭时该多么惊恐。
梁三全身绷紧到极点的肌肉,瞬间放松下来,这是他自练的锻骨暗杀术独有的发力方式,准备将等了半天的憋屈和暴戾,化成雷霆一击。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布褂子的硕壮身影低着头走了进来,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水放哪儿了……”
完全没看门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