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胜也没多想，蹲在田埂上，百无聊赖地伸出右手食指，对着其中最大的一块，随手一戳。

　　“噗嗤。”

　　触感远比他想象中更……

　　解压。

　　这感觉竟意外地不错。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他在地上几块黑色块状物上戳出一排排列对称的孔洞。

　　心里那奔涌的发泄感竟奇异的消散了不少。

　　玩够了，他拍拍手起身，径直离开。

　　他刚走不久，一个约莫三四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娃儿，走过田埂，他一眼就相中了这几块布满圆孔的黑石头。

　　黑黑的，是能烧的黑石头吧。

　　他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把这宝贝抱在怀里，也顾不上隐约的异味，兴冲冲地跑回了家。

　　屋里灶上正煮着水，他按平常那样把这块黑石头放进去。

　　很快，一股奇异的臭味浓烟灌满了屋子，小孩儿被熏得忘了哭，呆住了。

　　孩子爹刚迈进门，一股钻心刺鼻的怪味熏得连咳了起来。

　　再见儿子呆立在一旁，满脸黑灰的蠢样，一股混杂着心疼、荒谬的火气猛地冲上了头。

　　“你个憨娃！谁教你烧牛粪的？！这玩意儿能进灶膛吗？！”

　　照着小娃那粉嫩小屁股，就是一顿狂拍。

　　娃子哇的一声哭出来，屁股疼占小，主要是很委屈。

　　平常不就是烧这黑黑的东西么？

　　……

　　黄旗镇通往伏虎武馆的土路旁，隔着一条废弃的引水渠，两个身影几乎与枯黄的地色融为一体。

　　正是威远武馆的赵奉与钱顺。

　　赵奉蜷在一丛干芦苇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脚上那双磨得发黄的布鞋缠着紧实的绑带，绷出底下分明粗壮的踝骨轮廓，一看便是常年疾走，脚底生花的练家子。

　　旁边趴着的钱顺，则呼吸又轻又长，像块晒透的石头。

　　他俩在威远武馆里干惯了盯梢、探路的活计。

　　别的本事或许不拔尖，但论潜伏、隐匿、脚程，在威远武馆护院里是一等一的好手。

　　“进去了。”

　　赵奉压着嗓子，目光钉子似的钉在伏虎武馆那两座奇异的雕像上。

　　他眉头拧紧，用气声对旁边说：

　　“诶，你瞅那门口蹲的是啥？

　　“我咋瞧着，那脑门，那身段，有点像……老虎？”

　　“”你瞎了吧，哪有正经武馆门前放老虎的？煞气多重！这指定是脱毛狮子。”

　　“啊？你可当真，我怎么没听过这种说法。”

　　“真的，我家那边……”

　　他们哪里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落在了另一双更隐秘的眼睛里。

　　就在他们身后三十步开外，一株老槐树投下的浓重阴影中，空气仿佛水纹般波动了一下，站着两个人影。

　　他们的衣衫是比阴影更深一层的黑褐色，质地古怪，毫不反光，如同吸饱了夜色的老树皮。

　　他们动作一个微微佝偻，背脊的弧度恰好接上老槐树根瘤的起伏。

　　另一个侧身而立，身形几乎与头上树干投下的倒影重合。

　　竟是极高明的障眼法。

　　左边那人，身形瘦小，面皮焦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滴溜溜转起来十分灵动。他唤作灰踪。

　　他最擅长的便是匿迹潜形，制造幻惑，脚下无声，能贴着地皮草尖飞窜。

　　右边那位，则高挑许多，面色像未经日晒的苍白木桩，名叫常隐。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格外修长，指节分明，此刻正无意识地相互轻轻摩挲着。

　　“两个不开眼的小虫子，盯得倒紧。”

　　灰踪的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嘴角。

　　“馆主吩咐了，近日需得看紧门户，莫让闲杂人等窥探。”

　　“放倒便是，莫要见血，徒惹麻烦。”

　　灰踪嘿嘿一笑，身形微微一晃，身形之快，竟像一缕烟般从阴影中析出，融入旁边一丛荒草的摇曳光影里。很快跳跃靠近向废弃引水渠。

　　“咔嚓。”

　　下一瞬，那废弃引水渠的对面，隐约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谁不小心踩断了枯枝。

　　钱顺立刻望去。

　　“有人？会不会是那小子从后门溜了？”

　　就在两人注意力被灰踪刻意制造的响动吸引刹那，常隐动了。

　　他的移动方式与灰踪截然不同。

　　高挑苍白的身影无声无息贴着地滑出了树荫。

　　他巧妙地利用土地起伏作为掩护，弧线绕向赵奉，钱顺藏身的侧后方。

　　常隐潜行至他们侧后不足十步，恰好处于下风口的土坎后。

　　苍白手指从袖中探出，对着他们藏身的方向，隐秘地轻轻一弹。

　　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淡薄气息，混着风，飘了过去。

　　赵奉忽然觉得鼻端嗅到一丝极淡的、类似陈旧蒲草的味道，脑子没由来地微微一晕，眼皮瞬间沉重得不行。

　　“怎么回事……”

　　疑问刚浮在心头，他就闷哼着倒了下去。

　　旁边的钱顺晃了晃头，用力眨了眨眼，也只多撑了一息。

　　此时日头西坠，离西山还有一竿子高，田野笼罩在慵懒的光线里。

　　只见伏虎武馆侧面的田间上方，陡然冲起一团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那气浪并不猛烈扩散，凝而不散，

　　恰巧正好对着天上一朵酷似猛虎形状的云朵，作昂首向天状，持续了足足四五息时间，才缓缓消散。

　　一股灼热、凶悍的气息余韵，隔着老远飘荡过来，让灰踪和常隐皮肤都感到一阵微微的刺痛。

　　“那……那是什么？”

　　灰踪声音干涩。

　　“气血外显，虎形蒸云？这他娘的是《玄虎锻体功》练到大成才有的景象吧？那小子今天才入馆？！”

　　常隐尖利声里也充满了难以置信。

　　“怪物……”

　　“不止！你仔细感应那气血余韵，虽显狂暴，但核心一股勃勃生机被锁得极稳，神完气足。”

　　“这分明是肉身根基被夯实到了极致的表现，这厮对《玄虎锻体功》的契合度，恐怕高得吓人。”

　　灰踪顿了顿，带着笑意。

　　“馆主这次怕是真捞着了一件百年难遇的宝玉。这般资质，啧啧。”

　　“稍加打磨，便是浑然天成之镜。”

　　常隐接口，声音尖细。

　　“是啊，如此好的苗子……也难怪馆主要这般小心护着。”

　　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传到地上勉强撑着的钱顺耳中。

　　“……怪物……百年难遇……资质……浑然天成……”

　　钱顺心中更是惊惧，确认了韦胜是伏虎武馆不惜代价也要保护的弟子，才彻底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