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邮局
韦胜来到黄旗镇西边时,日头已经偏西。
远远望去,成片低矮的灰瓦屋顶连成片,中间仿佛有一块被冲上岸的青灰色巨石,突兀地搁浅在这片瓦片海滩上。
韦胜走到近处,教堂墙体用的是本地罕见的高密青灰砖。
砖缝勾得极细、极平,风雨没有在上面侵蚀出一点痕迹,与周围民居各式各样的土墙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教堂周围空出一圈泥地,也无摊贩闲人驻足。
教堂前门倒是有些人气。
在教堂外,两张条桌支着,两个穿着半旧修士袍的人正从麻袋里舀出糙米,倒入排队者张开的布袋或瓦罐里,每人都有一勺。
今日并非圣诞、复活等大节,是教堂每周的“慈善日”。
队伍不长,移动缓慢。
韦胜只扫了一眼,心里便冷笑。
排在前头几个汉子,虽也穿着带补丁的衣裳。
但他们领了米,并不像真饥民那般紧紧捂在怀里快步离开,反而慢悠悠晃着,韦胜来时看得清楚,他们聚集在墙角背处蹲下,摸出烟卷,眼神懒散地扫视着四周。
其中一个挽袖子时,小臂上一段靛蓝色刺青一闪,那是帮派的标记。
真正的饥民,三两缩在更远处的巷口阴影里,眼巴巴望着那舀米的木勺,喉结滚动,却不敢靠近。
这米,很少能发到他们手上。
韦胜走向教堂大门。
橡木门虚掩着,表面漆色暗沉。
他伸手推开沉重大门,门轴异常顺滑,全无寻常木门干涩刺耳的摩擦感,显是用了洋人进口的机械轴承。
进门,扑过来一股蜂蜡和旧木的香味,中间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
往上方看去,厅堂极高极深。
光线穿过教堂顶上的彩色玻璃,被滤成一片片红、蓝、黄、绿混合的璀璨光斑,静静投在光洁的石头地面上,带着一股不属于此间尘世的静谧与肃穆。美得韦胜一下有点恍惚。
教堂里摆着一排排长椅。
后排零星坐着些身影,皆是妇女或老人,他们低着头,手中握着木质十字架,有的则是拿着香包和念珠,嘴唇无声地动着,对韦胜这个闯入者毫无反应。
教堂最里处,烛台上的蜡烛未点燃。
在靠近前排角落,一个人影佝偻着背,头上罩着一块巨大的暗黑布巾,像是座沉默的雕像。
这样的气氛中,韦胜感到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清晰起来。
教堂内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巨大的宁静感,仿佛外界的兵荒马乱、物价飞涨,都被这厚重的石墙与彩窗隔绝了。
他目光很快被大厅右侧一块略显突兀的白色布帘吸引。
那帘子后,隐约可见一张木桌的轮廓。
那里应该就是怀特医生问诊的地方。
他径直走过去,挑起布帘。
帘后是一片井然有序的诊疗角。
一张窄床贴着墙,铺着洗得发白的垫子,垫子中心凹陷下去。
床边有个木架,上面整齐叠放着白纱布,排满了拉丁文标签的褐色玻璃药瓶,墙角放着一个白瓷洗手盆,盆沿搭着条半干的毛巾。
靠外放着一张木桌。
桌上整齐摆放着银亮的手术器械,在斜射入窗的光束晒得锃锃发亮。
旁边,一本厚重的书摊开着,书页上是器官解剖插画与蝌蚪般歪扭的拉丁文字。
就在韦胜全神贯注于桌上那本书时——
他脊背肌肉骤然绷紧,一股凉意窜过后颈。
近乎本能地,他猛然转身。
一位头罩黑布巾、穿着黑色修女服的老妇人,不知何时已挪步过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
她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枯瘦的手指缓缓在胸前划过一个十字。
“你找怀特医生?”
“是。他让我来这里找他。”
老修女的目光在韦胜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刚刚走了,和艾琳小姐一起。走的很急。”
“你知道他去哪了吗,几时能回来?”
修女摇头。
……
没找到怀特医生,韦胜捏着罗魁给的那兜子新银元,琢磨着,这笔钱得掰成几瓣儿花。
第一瓣儿,去问问邮局能不能寄钱,之后有阿晃他们在州城地址了,就给爹妈寄点大洋过去。
邮局不在百业巷,而是开在镇东主街,邮局门店很窄,左边是一间陈列着洋皂、香烟和玻璃器皿的洋人货行,右边是一家招牌老当铺。
对面就是悬着大红灯笼、颇为气派的“春江楼”。
韦胜推门进去,屋里比外头还暗,只靠高处两扇蒙尘的小窗透光。
一条被磨得油亮的深色木柜台横着,上面沾着些擦拭不去的墨点污渍。
柜台后只有一位办事员,穿着灰色制服,正就着窗口的光,在用一把小锉刀修笔。
台前已有两人。
前头是个穿长衫,像是小掌柜模样的人,正陪着笑将一张汇票递进去。
“先生,劳驾您再看看。这汇票从州城退回来了,上头批着‘印鉴不符,照票不过'……这……”
办事员停下锉笔的动作,伸手接过汇票,瞥了一眼。
“批了不过,那就是不过。找我有什么用?”
“规矩写得明白,签名、印鉴有一处对不上,人家有权拒付。你联系汇款人去重汇吧。”
说完,将汇票从台面上推了出来。
那小掌柜脸色顿时垮了,捏着那张被批了红字的汇票,嘴里嘟囔着。
“可这汇款的,就是我自己商号的伙计啊!印鉴怎么会有错?这来回的汇费,耽搁的时日,还有这……”
办事员提高了嗓门。
“下一个。”
小掌柜只得先退开。
接着是个乡下老汉,要寄个小小的蓝布包裹,紧紧扎着,也不知道是攒下的什么珍贵之物。
他小心翼翼地问。
“先生,这包裹几时能到府城?保稳当不?”
办事员重新开始锉他的笔尖。
“包裹自个儿封好。单子上写明内装何物、价值几何,不过丑话说前头,兵荒马乱,水火盗失,邮局概不负责。”
“大概十天半个月能到,说不准,若丢了,按章赔你邮票钱。”
老汉听得一愣一愣,他低头看着手里给城里儿子捎的包裹,里面裹着自家做的老腊肠和一双孩子妈亲手缝的新布鞋,这在他眼里就是最贵重的了。
他捏着包裹的手更紧了,脸上尽是担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