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遍的时候，凌夜睁开了眼睛。

　　他没怎么睡，脑子里那几条线转了一夜。碧磷蛇皇，毒斗罗，独孤博。这几个词像钉子一样钉在意识里，拔不出来。他坐起来，屋里还是黑的，窗户外头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

　　该走了。

　　他穿好衣服，把枕头边的笔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钱袋，铜魂币叮当响，数了数，还剩四十几个。买书应该够了，但得省着点花。

　　推开门，外面空气冷得刺鼻。

　　凌夜缩了缩脖子，沿着小路往老杰克家走。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响。走到篱笆外头，老杰克家的烟囱已经在冒烟了，灰白色的烟柱直直往上飘。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老杰克披着件厚棉袄，手里还拿着根烧火棍，看见凌夜，愣了一下。

　　“这么早？”老杰克侧身让他进来，“进来暖和暖和。”

　　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灶膛里火正旺，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响。凌夜站在灶台边，烤了烤手。

　　“有事？”老杰克问，眼睛盯着凌夜。

　　“想去趟诺丁城。”凌夜说，语气很平静，“买点书。”

　　老杰克皱了皱眉。“又去？上回不是刚去过？”

　　“上回买的……不够。”凌夜顿了顿，“想找点关于魂兽和药草的书，以后修炼用得上。”

　　这话半真半假。魂兽和药草的书确实需要，但更重要的，是毒理。他不能直接说。

　　老杰克没马上接话。他走到灶台边，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热气扑到他脸上，皱纹显得更深了。过了几秒，他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心思太重。”老杰克说，“别的孩子这个年纪，就知道玩。你倒好，天天琢磨这些。”

　　凌夜没吭声。

　　“钱够吗？”老杰克问。

　　“够。”

　　老杰克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里屋。凌夜听到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老杰克走出来，手里攥着个小布包。他走到凌夜面前，把布包塞进凌夜手里。

　　“拿着。”老杰克说，“城里东西贵，多带点钱，别亏着自己。”

　　凌夜捏了捏布包，里面是铜魂币，沉甸甸的，大概有二三十个。他抬头看着老杰克，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东西，他说不清。

　　“谢谢。”凌夜说，把布包收进怀里。

　　“路上小心。”老杰克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回来。天黑了路不好走。”

　　“嗯。”

　　凌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老杰克又叫住他。

　　“凌夜。”

　　凌夜回头。

　　老杰克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凌夜点点头，推门出去。

　　外面天已经亮了些，灰白色的光铺在地上。他沿着土路往诺丁城方向走，脚步很快。怀里两个钱袋贴着胸口，一个轻，一个重。

　　走了一个多时辰，太阳出来了。

　　光线照在身上，暖了一点。凌夜把棉袄的领子松开些，继续赶路。脑子里又开始盘算。毒理基础书肯定要，图谱也要，最好能找到讲魂兽毒性的。还有解毒草，得多备点。

　　快到中午的时候，诺丁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灰色的石头垒得很高，城门口人来人往。凌夜混在人群里走进去，没引起注意。城里比圣魂村热闹多了，街道两边都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耳朵嗡嗡响。

　　他先去了上次那家书店。

　　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店里光线暗，书架挤得满满当当。柜台后面还是那个老头，戴副眼镜，正在翻一本厚书。听见铃铛响，老头抬起头，看见凌夜，眉毛挑了一下。

　　“又是你。”老头说，“这次买什么？”

　　“毒理书。”凌夜直接说。

　　老头放下手里的书，推了推眼镜。“上回不是买过了？”

　　“不够。”凌夜走到书架前，开始找。

　　毒理类的书还是那个小架子，没多也没少。他一本一本翻过去。《基础毒理辨析》他有了，《常见毒草识别》也有了，《魂兽毒性概要》……这本还在。他又找到一本《毒物相克原理》，翻了翻，内容还行，就是薄了点。

　　凌夜把挑好的书抱到柜台。

　　老头看了一眼，没算钱，反而盯着凌夜。“小孩儿，你买这么多毒理书，到底想干什么？”

　　凌夜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没动。“好奇。”

　　“好奇？”老头笑了，笑声有点干，“六岁孩子对毒理好奇？这话骗鬼呢。”

　　凌夜没接话。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凌夜抬起头，看着老头。老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很浑浊，但眼神很锐利，像能把人看穿。

　　“没有。”凌夜说，语气很稳，“就是自己想学。”

　　老头没说话，继续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移开视线，拿起书开始算钱。“《魂兽毒性概要》，八个铜魂币。《毒物相克原理》，六个。一共十四个。”

　　凌夜掏出钱袋，数出十四个铜币，放在柜台上。

　　老头收了钱，把书用麻绳捆好，递过来。凌夜伸手去接，老头却没松手。

　　“小孩儿。”老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听我一句劝。毒这东西，碰不得。尤其是……跟封号斗罗沾边的毒。”

　　凌夜的手僵了一下。

　　老头松开了书。“走吧。以后别来了。”

　　凌夜接过书，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您知道……碧磷蛇皇吗？”

　　老头手里的笔掉在柜台上，啪嗒一声。

　　店里死一样安静。

　　老头盯着凌夜，脸色变了，变得有点白。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弯腰捡起笔，不再看凌夜。

　　凌夜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把书塞进怀里，沿着街道往前走。脑子里还在回响老头那句话——跟封号斗罗沾边的毒。

　　看来，独孤博的名声，在诺丁城这种地方也有人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想再找找别的书店。走了两条街，看到一家更小的铺子，门面破旧，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勉强能认出“旧书斋”三个字。

　　凌夜推门进去。

　　店里比刚才那家还暗，空气里有股霉味。书架歪歪斜斜的，上面堆满了旧书，有些书页都发黄了。柜台后面没人。

　　凌夜走到书架前，开始翻找。

　　毒理类的书很少，他只找到两本。一本是《大陆毒草图谱残本》，缺了好几页，但剩下的内容画得很细。另一本是手抄的笔记，封面上没字，翻开一看，里面记录了一些罕见的毒物特性，字迹很潦草。

　　他拿着这两本书走到柜台，敲了敲台面。

　　里屋传来脚步声，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没什么表情。“买书？”

　　“嗯。”凌夜把书放在柜台上。

　　中年人拿起书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毒理书？你买这个干什么？”

　　“学习。”凌夜说。

　　中年人看了凌夜一眼，眼神有点怪。“学习？你多大？”

　　“七岁。”

　　中年人没再问，低头算钱。“图谱残本，五个铜魂币。手抄本……这个不值钱，送你吧。”

　　凌夜愣了一下。“送我？”

　　“嗯。”中年人把书推过来，“这笔记是我以前收废品的时候捡的，放着也是占地方。你要就拿去。”

　　凌夜接过书，掏出五个铜币放在柜台上。“谢谢。”

　　中年人收了钱，没说话，转身又回里屋去了。

　　凌夜把书收好，走出书店。外面街上人还是很多，吵吵嚷嚷的。他站在店门口，想了想，决定先回去。

　　怀里的书有点沉，但心里踏实了些。

　　至少，有东西可以看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不快。脑子里又开始转。碧磷蛇皇，毒斗罗，独孤博。这些词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甩不掉。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凌夜回头看了一眼诺丁城。灰色的城墙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城楼上插着的旗子在风里飘。城里很热闹，但他不属于那里。

　　他转身，走上回圣魂村的路。

　　土路两边是田地，现在空着，土翻得松松的。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稀稀拉拉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

　　凌夜加快脚步。

　　得在天黑前赶回去。

　　怀里的书随着脚步一下一下撞着胸口，像在提醒他，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