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边的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凌夜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落在潭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他站直身子，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挂得老高，光线有点刺眼。山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他转过身，看向后山的方向。

　　寒热泉还在那儿。

　　该去看看了。

　　凌夜沿着熟悉的小路往上走。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哪儿有块石头，哪儿有棵歪脖子树。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空气里有股草木腐烂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

　　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前面传来水声。

　　很轻，哗啦哗啦的。

　　凌夜拐过一块大石头，眼前豁然开朗。

　　那片小山谷还在。中间是那口泉，一半冒着热气，一半结着薄冰。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流进下面的小水洼，再顺着石沟淌下山。周围长满了苔藓，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走过去，蹲在泉边。

　　伸手探了探水温。左边烫手，右边冰凉。这种奇特的平衡，他研究了快一年，也没完全搞明白原理。系统说这是地脉交汇点，本源能量外泄形成的特殊环境。现在再看，泉眼周围那股若有若无的能量波动，确实比第一次来时弱了很多。

　　几乎快感觉不到了。

　　凌夜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他站起身，绕着泉眼走了一圈。

　　仔细看。

　　石头上有没有留下刀痕？地上有没有踩实的脚印？周围的灌木有没有被折断的痕迹？他检查得很慢，一寸一寸地看。有些地方确实有痕迹——那是他练功时留下的，比如那块被刀气削掉一角的石头，还有那棵被他当靶子砍过无数次的矮树。

　　但都不明显。

　　时间久了，风吹雨淋，石头上的刀痕已经模糊。矮树也长出了新枝，把旧伤疤盖住了。脚印更不用说，早就被落叶和雨水抹平。

　　凌夜走到泉眼正对面的那块大石头旁。

　　这是他常坐的地方。石头表面很平，被磨得有点光滑。他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然后他坐下来，背靠着石头。

　　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第一次来这儿，是刚觉醒武魂没多久。那时候他六岁，个子矮，爬这段山路累得直喘气。发现这口泉时，他愣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世界真他妈神奇。后来系统激活，提示这里有本源能量可以吸收，他就天天来。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摸黑回去。蹲在泉边，一蹲就是几个时辰。

　　吸收能量，加点，练刀。

　　日复一日。

　　有时候下雨，他就躲在旁边的岩缝里，听着雨声继续练。有时候下雪，泉眼周围结满冰，他得先把冰敲开才能碰到水。最累的那段时间，他每天要挥刀三千次，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手指都握不住刀柄。然后瘫在泉边，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过去。

　　累，但踏实。

　　因为能看见进度条在涨，属性点在加。

　　后来魂力突破十级，去猎杀第一魂环。再后来突破二十级，离开诺丁城。这口泉一直是他最稳定的修炼点，给他提供了大量的本源能量，也让他避开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该走了。

　　凌夜睁开眼睛。

　　系统面板自动弹了出来。

　　【地点：寒热泉（地脉交汇点）】

　　【状态：本源能量近乎枯竭，恢复周期未知】

　　【建议：短期内无法作为有效修炼点使用】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关掉面板。

　　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该做的都做了，该拿的也都拿了。这地方对他已经没有价值。但……总得有个正式的告别。

　　凌夜走到泉眼正前方，大概十步远的位置。

　　站定。

　　右手抬起，虚握。黑色的刀影在掌心凝聚，从模糊到清晰，只用了半秒。刀身细长，刃口泛着暗光。他握紧刀柄，魂力顺着经脉涌向手臂。

　　第一魂环亮起。

　　深黄色的光芒在脚下浮现，缓缓旋转。

　　“影刃突袭。”

　　他低声念出魂技的名字。

　　身体前倾，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向前疾冲。刀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十步距离，眨眼即至。

　　刀尖精准地刺进泉眼对面的岩壁。

　　噗。

　　一声轻响。

　　岩壁上多了一个小孔，很深，边缘整齐。没有碎石崩落，没有烟尘扬起。这一刀把所有力量都凝聚在一点，穿透力极强，但破坏范围控制得极小。

　　凌夜收刀。

　　刀影消散在掌心。

　　他走到岩壁前，伸手摸了摸那个小孔。孔洞直径不到一寸，深约半尺。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这是他留给这地方的最后一个印记——不是破坏，只是一个标记。

　　证明他来过，练过，变强过。

　　然后他转身，走向山谷深处。

　　那里有一片乱石堆，石头大小不一，堆得乱七八糟。凌夜走到最里面，蹲下来，扒开几块松动的石头。底下露出一个天然的岩缝，很窄，只能伸进去一只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是普通的粗麻布，灰扑扑的。里面包着几样东西——三枚风狼的牙齿，边缘已经磨钝了；一块巴掌大的青色矿石，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摸上去凉飕飕的；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字：“凌夜，十二岁，到此一游。”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

　　凌夜看着那张纸条，嘴角扯了扯。他把布包卷好，塞进岩缝最深处。然后又搬了几块石头过来，把岩缝堵上。石头摆得乱七八糟，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看不出有人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些，他退后几步，看了看。

　　嗯，很隐蔽。

　　除非有人特意来翻这片乱石堆，否则不可能发现。

　　这个包裹没什么实际价值。风狼牙齿是最低年限魂兽的材料，不值钱。青色矿石是他在诺丁城集市上随手买的，说是能辅助风属性魂师修炼，但效果微乎其微。纸条更是纯粹的个人恶趣味。

　　但它是个标记。

　　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标记。

　　如果将来某一天，他回到这里，还能找到这个包裹，那说明……说明时间过去很久了，久到这地方都被人遗忘了。到时候打开包裹，看看十二岁的自己留下的东西，应该会有点意思。

　　当然，也可能永远找不到。

　　无所谓。

　　凌夜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经过寒热泉时，他停了一下。

　　泉水还在哗啦哗啦地流，热气蒸腾，冰面反光。一切和六年前他第一次来时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他看了几秒，然后迈开步子。

　　没回头。

　　沿着来时的路下山。

　　脚步很稳，不快不慢。风吹过山谷，带起一阵凉意。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凌夜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不是难过，也不是失落。

　　就是……空了。

　　好像把什么东西留在了身后，彻底放下了。那口泉，那片山谷，那些日复一日的苦修日子，都成了过去。从现在开始，他是真正的游历魂师，没有固定据点，没有稳定修炼点，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

　　但也不慌。

　　系统还在，属性点还能加，魂力还能升。路还长，机会还多。

　　走到山脚时，凌夜调出面板看了一眼。

　　【新任务触发：告别之地】

　　【内容：彻底告别一处长期修炼据点，完成心理上的切割】

　　【状态：已完成】

　　【奖励：自由属性点*0.5，心境稳固度+1】

　　奖励发了。

　　属性点加到魂力上，现在魂力是21.5级。离22级又近了一点。心境稳固度这个属性他第一次见，系统说明是“影响情绪波动和意志坚定程度的隐藏属性”，加一点总没坏处。

　　关掉面板。

　　凌夜继续往前走。

　　前面就是圣魂村了。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大半，在风里摇晃。再远处是土房子的屋顶，烟囱里冒出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天空。

　　傍晚了。

　　该回去吃晚饭了。

　　然后……明天就该走了。

　　凌夜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混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他加快脚步，沿着土路往村里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村口越来越近。

　　老槐树下好像站着个人。

　　凌夜眯起眼睛看了看。

　　是老杰克。

　　他站在树下，背着手，正往这边看。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么看着。

　　凌夜走到树下，停下脚步。

　　“回来了？”老杰克问。

　　“嗯。”凌夜点头。

　　“去后山了？”

　　“去了趟寒热泉。”

　　老杰克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转过身，往村里走。凌夜跟在他旁边，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村道往家走。路上遇到几个村民，打招呼，寒暄两句，然后各自回家。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很长。

　　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