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影子晃了几下，不动了。

　　油灯的火苗灭了，屋里彻底黑下来。凌夜睁开眼睛，盯着黑暗里的房梁。脑子里那些线还在转，但转得慢了，像磨盘碾过谷子，一点点把东西压碎，再重新拼起来。

　　他躺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有鸡叫。

　　天快亮了。

　　凌夜坐起来，穿好衣服。布包还在床底下，他拖出来，检查了一遍。干粮剩的不多，水囊是满的。他把黑刃插进腰带，推开门。

　　外面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味道。

　　他沿着小路往后山走。脚步很轻，踩在土路上没什么声音。走到村口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个人。

　　凌夜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穿着灰袍，胸口别着剑形徽章。是素云涛。他背对着这边，正抬头看槐树的树冠，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时不时写两笔。

　　凌夜想绕开。

　　但素云涛已经转过身来了。

　　“嗯？”素云涛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凌夜，“你是……圣魂村的孩子？”

　　凌夜点点头。

　　“这么早去哪儿？”素云涛合上本子，走过来。他个子高，灰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落叶，“后山？”

　　“嗯。”

　　“一个人？”素云涛皱了皱眉，“后山有魂兽出没，不安全。”

　　“习惯了。”凌夜说。

　　素云涛盯着他看了几秒。这孩子眼神太平静了，不像个六岁的孩子。他记得圣魂村，记得去年觉醒日那些孩子，但具体哪个是哪个，有点模糊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凌夜。”

　　素云涛想起来了。那个先天魂力五级，武魂是废铁片的男孩。他当时还觉得可惜，五级魂力，要是武魂好点，说不定能有点出息。

　　“修炼得怎么样？”素云涛随口问。

　　“还行。”

　　“魂力几级了？”

　　凌夜没马上回答。

　　这时候，旁边传来脚步声。老杰克拄着拐杖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素执事？您怎么来了？”

　　“例行巡查。”素云涛转身，朝老杰克点点头，“路过圣魂村，顺便看看。”

　　“哎呀，辛苦辛苦。”老杰克走到凌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孩子，一大早就往外跑，拦都拦不住。”

　　素云涛看了凌夜一眼：“他说去后山。”

　　“是啊，天天去。”老杰克叹了口气，但语气里有点自豪，“这孩子，武魂虽然普通，但肯下功夫。前阵子跟我说，好像已经是一环魂师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素云涛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地上。

　　“什么？”他声音提了起来，“一环魂师？”

　　老杰克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是、是啊……怎么了？”

　　素云涛没理老杰克，直接盯着凌夜：“你突破十级了？”

　　凌夜知道瞒不住了。

　　他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

　　素云涛呼吸有点急促。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凌夜更近了些：“展示给我看。”

　　凌夜没动。

　　“展示魂环。”素云涛重复了一遍，语气很硬，“现在。”

　　老杰克在旁边有点慌：“素执事，这……”

　　“没事。”凌夜说。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然后闭上眼睛，调动魂力。一股微弱但扎实的能量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淡黄色的光芒从他脚下浮现。

　　一圈，很清晰。

　　魂环缓缓旋转，颜色是那种偏淡的黄，但比十年魂环深得多。边缘有细微的光晕，像水波纹一样荡开。魂力波动很稳，没有刚突破的那种虚浮感。

　　素云涛眼睛瞪得老大。

　　他见过很多魂环，十年，百年，甚至千年。但这枚魂环……不对劲。颜色不对，气息也不对。十年魂环是浅黄，百年是亮黄。可眼前这枚，淡黄里透着点白，像掺了水的蜂蜜。

　　但那股魂力波动，绝对是百年级别。

　　甚至更强。

　　“百年魂环？”素云涛声音有点干。

　　凌夜没说话。

　　素云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绕着凌夜走了一圈，仔细观察那枚魂环。旋转速度，光晕强度，魂力波动……每一样都超出他的认知。

　　一个先天魂力五级的废武魂，在没有学院教导，没有资源倾斜的情况下，半年时间突破十级，还吸收了一枚百年魂环？

　　这怎么可能？

　　“魂兽是什么？”素云涛问。

　　“不知道。”凌夜说，“后山遇到的，已经快死了。”

　　“快死了？”

　　“嗯。身上有伤，流了很多血。”凌夜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捡了块石头，砸了它几下，它就死了。”

　　素云涛眉头皱得更紧。

　　“尸体呢？”

　　“埋了。”

　　“埋哪儿了？”

　　“后山深处，记不清具体位置。”

　　素云涛盯着凌夜的眼睛。这孩子眼神很静，看不出撒谎的痕迹。但这话漏洞太多了。重伤的百年魂兽，一个六岁孩子能靠近？还能用石头砸死？

　　“你一个人？”

　　“嗯。”

　　“没受伤？”

　　“没有。”

　　素云涛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又抬头看了看凌夜。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事太反常了，反常到让他觉得不真实。但魂环就在眼前，魂力波动做不了假。

　　“素执事，”老杰克小心翼翼地问，“这……是好事吧？”

　　素云涛没回答。

　　他走到凌夜面前，伸出手：“让我感受一下你的魂力。”

　　凌夜没躲。

　　素云涛的手按在他肩膀上，一股温和的魂力探进来。很小心，像针尖一样，在经脉里游走了一圈。凌夜控制着自己的魂力，让它保持平稳，不反抗，也不主动迎合。

　　几秒钟后，素云涛收回手。

　　他脸色更复杂了。

　　魂力很扎实，根基打得很牢。这不是靠吃药或者走捷径能练出来的，是实打实一点一点积累的。可一个废武魂，修炼速度怎么可能这么快？

　　“你平时怎么修炼的？”素云涛问。

　　“就……练。”凌夜说，“跑步，挥刀，冥想。”

　　“没别的？”

　　“没有。”

　　素云涛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笔，在本子上快速写了几行字。字迹很潦草，但能看出写得很用力。

　　“我会把这事上报。”素云涛合上本子，看着凌夜，“你的情况……很特殊。武魂殿需要记录。”

　　凌夜心里一紧。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你打算去学院吗？”素云涛又问。

　　“还没想好。”

　　“诺丁城初级魂师学院，离这儿不远。”素云涛说，“以你现在的实力，进去应该没问题。虽然武魂普通，但百年魂环……能弥补一些。”

　　凌夜没接话。

　　素云涛也没再多说。他收起本子，朝老杰克点点头：“我先走了。还有几个村子要跑。”

　　“哎，您慢走。”老杰克连忙说。

　　素云涛转身，沿着土路往村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凌夜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困惑，有震惊，还有一丝……凌夜说不清的东西。像看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既想弄清楚，又有点不安。

　　然后他走了。

　　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老杰克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素执事刚才那样子，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凌夜没说话。

　　他看着素云涛消失的方向，脑子里那些线又开始转。上报武魂殿……这意味着什么？他的信息会被记录在案，可能会传到更高层。虽然现在只是个小执事上报的普通案例，但百年魂环这个点，太扎眼了。

　　“小夜啊，”老杰克转过身，脸上带着笑，“你真给爷爷长脸。百年魂环……村里那些孩子，哪个比得上你？”

　　凌夜收回目光。

　　“杰克爷爷，”他说，“这事……别跟别人说。”

　　“啊？为什么？”

　　“麻烦。”凌夜顿了顿，“我不想惹麻烦。”

　　老杰克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爷爷懂。树大招风嘛……你放心，我不说。”

　　凌夜嗯了一声。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光洒在村口的土路上，把落叶照得发亮。该去后山了。

　　“我走了。”他说。

　　“哎，早点回来。”老杰克叮嘱。

　　凌夜转身，沿着小路往后山走。脚步还是那么轻，但脑子里那些线转得更快了。素云涛的上报，武魂殿的记录，可能的关注……这些都在计划之外。

　　但他没慌。

　　事情已经发生了，慌也没用。现在要做的，是加快速度。在关注真正到来之前，把实力提上去，把该准备的准备好。

　　寒热泉的锤炼不能停。

　　毒理知识要继续学。

　　还有那张招生通告……得尽快做决定。

　　他走进林子，身影被树木吞没。

　　老杰克站在村口，看着凌夜消失的方向，脸上笑容慢慢淡了。他拄着拐杖，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往村里走。

　　嘴里小声嘀咕：“这孩子……越来越看不透了。”

　　林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凌夜踩在落叶上的轻微响动。他走得很快，脑子里那些线还在转，但转得有条理了。

　　一条一条，排好顺序。

　　先修炼，再学毒理，然后决定去不去诺丁城。如果去，怎么去，什么时候去。如果不去，下一步怎么走。

　　都得想清楚。

　　他走到山谷入口，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会儿。预警陷阱没动过，细沙上的痕迹很平整。他钻进山谷，走到寒热泉边。

　　泉水还是老样子。

　　一半冰寒，一半炽热。交界处的水面扭曲着，像被什么东西撕扯。凌夜脱掉上衣，把布包放在泉边，然后坐了下来。

　　他没马上泡进去。

　　而是先闭上眼睛，调出系统面板。淡蓝色的光幕浮在意识里，任务栏刷新了。

　　【日常任务：基础锤炼Ⅱ】

　　内容：在寒热泉中完成五百次挥刀（0/500）

　　奖励：自由属性点*0.2

　　五百次。

　　比之前多了一倍。奖励也翻倍了。

　　凌夜睁开眼睛，握紧黑刃。刀身漆黑，在晨光里泛着哑光。他深吸一口气，先把腿伸进冰寒侧的泉水里。

　　冷。

　　还是那么冷。

　　但这次，他适应得快了点。肌肉绷紧又放松，魂力在体内流转，抵抗着那股寒气。他数到二十，腿就恢复了知觉。

　　然后他开始挥刀。

　　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刀都劈在空气里，轨迹笔直，力道集中。冰寒刺激着肌肉，让每一次发力都变得更清晰。

　　他脑子里那些线，慢慢停了。

　　只剩下刀，和挥刀的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泉水里，发出轻微的嗤声。凌夜没停，眼睛盯着前方，手臂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到第一百刀的时候，他换到炽热侧。

　　烫。

　　热流包裹双腿，血液流速加快。挥刀的速度也跟着加快，手臂肌肉在高温下变得更灵活，但体力消耗也更快。

　　他咬着牙，继续。

　　两百刀，三百刀，四百刀……

　　到第四百五十刀的时候，手臂开始发抖。肩膀酸得厉害，每挥一下都像在撕扯肌肉。凌夜额头上青筋暴起，呼吸变得粗重。

　　但他没停。

　　四百八十，四百九十，四百九十五……

　　最后五刀。

　　他握紧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劈出去。每一刀都带着破风声，刀刃划过的轨迹在空气里留下淡淡的残影。

　　五百。

　　凌夜松开手，黑刃掉在泉边。他趴在石头上，大口喘气。汗水把石头打湿了一片，后背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

　　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响起。

　　【日常任务：基础锤炼Ⅱ完成】

　　【奖励：自由属性点*0.2已发放】

　　凌夜没急着加点。

　　他躺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下来，才坐起来。腿还泡在热水里，皮肤烫得发红。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该回去了。

　　今天的事还没完。素云涛的上报，得想想后续怎么应对。还有毒理知识，得继续学。碧磷蛇皇，精神侵蚀……这些信息得记牢。

　　他站起来，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拿起布包和黑刃，转身往山谷外走。走到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寒热泉还在那儿。

　　冒着热气，结着薄冰。两股气流在半空交汇，搅得空气扭曲。这地方很好，能帮他快速提升实力。

　　但能待多久？

　　他不知道。

　　凌夜转过身，钻进林子。脚步很轻，但很稳。脑子里那些线又开始转，但这次，转得更快了。

　　像上了发条的钟。

　　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