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挨着西边的山头了。村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孩在远处追着跑，笑声传过来，有点模糊。

　　他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往老杰克家那边走。

　　怀里揣着东西。一块用大叶子包好的兽肉，是上午在林子里顺手打的，一只肥兔子。还有几株草药，根茎完整，叶子绿油油的，在后山阴湿的地方找到的。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温和，适合老人。

　　走到老杰克家门口，木门虚掩着。

　　凌夜抬手敲了敲。

　　“谁啊？”里面传来老杰克的声音，有点沙哑。

　　“是我，凌夜。”

　　门吱呀一声开了。老杰克站在门里，穿着件洗得发灰的褂子，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有点浑浊。他看到凌夜，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小夜啊，快进来。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凌夜走进去。屋里光线暗，东西摆得整齐，但都旧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柴火味。

　　他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

　　“杰克爷爷，这个给您。”

　　老杰克凑过来看了看。“这……兔子肉？还有草药？你从哪儿弄来的？”

　　“后山打的。”凌夜说，“草药也是后山采的，炖汤喝，对身体好。”

　　老杰克盯着那几株草药，又抬头看看凌夜。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伸手摸了摸兔子肉，肉还带着点凉意。

　　“你这孩子……自己留着吃啊。长身体的时候，得多吃点肉。”

　　“我吃过了。”凌夜说，“您收着吧。”

　　老杰克没再推辞，把肉和草药拿到灶台边放好。他走回来，在桌边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喝口水。”

　　凌夜坐下。老杰克倒了碗水推过来，水是凉的，碗边有个小缺口。

　　“最近……修炼得怎么样？”老杰克问，声音放轻了些，“魂力……有进步吗？”

　　“嗯。”凌夜端起碗喝了一口，“进步了一点。”

　　他没说具体多少级。老杰克不是魂师，说了也没概念，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老杰克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想什么。

　　“小夜啊。”他开口，声音更低了，“你……是不是快走了？”

　　凌夜握着碗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老杰克。老头子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藏着点东西，像是早就料到了。

　　“嗯。”凌夜放下碗，“过几天，去诺丁城。”

　　“去学院？”

　　“不一定。”凌夜说，“先去看看。”

　　老杰克又点点头。他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

　　“是该出去看看。圣魂村……太小了。你这样的孩子，留在这儿，可惜了。”

　　屋里安静下来。窗户外头，天色又暗了些，橙红色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凌夜看着老杰克。老头子的背有点驼，是常年弯腰干活留下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裂口。呼吸声有点重，带着点轻微的杂音。

　　“杰克爷爷。”凌夜开口，“我……最近魂力控制好了一些。想试试，能不能帮您梳理一下筋骨。”

　　老杰克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些。“梳理筋骨？你……你会这个？”

　　“不算会。”凌夜说，“就是试着用魂力引导一下，应该能缓解一点酸痛。”

　　老杰克犹豫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凌夜。“这……能行吗？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魂力这东西，不是得省着用吗？”

　　“不影响。”凌夜说，“只是很温和的引导，消耗很小。”

　　老杰克还是犹豫。他搓了搓手，眼神在凌夜脸上扫过，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最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那……那就试试吧。要是觉得不对劲，马上停，知道吗？”

　　“嗯。”

　　凌夜站起来，走到老杰克身后。老头子坐直了身体，有点紧张，肩膀绷着。

　　凌夜抬起手，掌心悬在老杰克后颈上方一寸的位置。他闭上眼睛，调动魂力。

　　魂力从丹田流出，沿着手臂经脉缓缓涌向掌心。他控制着流速，压到最慢，最温和。魂力在掌心凝聚，形成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

　　然后，他轻轻将手掌贴上去。

　　老杰克身体微微一颤。

　　“别紧张。”凌夜说，“放松。”

　　老杰克深吸一口气，肩膀慢慢松下来。

　　凌夜开始引导魂力。一丝丝极细的暖流，从掌心渗入老杰克的皮肤，沿着脊椎两侧的经脉缓缓向下流动。他放慢了速度，比平时修炼时慢了十倍不止，确保每一丝魂力都温和得像温水。

　　精神力也悄然展开。

　　不是感知外界的那种展开，而是向内收敛，聚焦在掌心下方那一小片区域。他能“看”到老杰克体内的情况——经脉有些干涩，像久未通水的渠道，里面堆积着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淤塞。肌肉纤维有些僵硬，关节处有轻微的磨损痕迹。

　　都是常年劳损留下的。

　　凌夜控制着魂力，一点点冲刷那些淤塞。很慢，很轻，像用羽毛拂过。淤塞一点点松动，被温和的魂力推开、化开。

　　同时，他做了另一件事。

　　意识深处，系统面板悄然调出。他找到之前猎杀魂兽时，系统自动吸收并提纯储存的那一小团“生命本源能量”。量很少，只有米粒大小的一团，散发着柔和的淡绿色光晕。

　　凌夜分出一丝，极其细微的一丝，比头发丝还细。他将这一丝生命能量融入正在流动的魂力中，一起注入老杰克体内。

　　生命能量一进入，效果立刻不一样了。

　　老杰克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舒服的叹息。原本有些僵硬的背脊，肉眼可见地软了一些。呼吸声里的杂音减弱了，变得顺畅不少。

　　凌夜继续引导。

　　从后颈到肩胛，再到腰椎，最后延伸到双腿。他花了将近一刻钟，才完成一遍粗略的梳理。魂力消耗不大，但精神高度集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收回手，睁开眼睛。

　　老杰克还闭着眼，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睁开眼，眼神有点恍惚。

　　“感觉……好多了。”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背上……不酸了。腿也轻了。”

　　他试着动了动肩膀，又扭了扭腰。动作比之前灵活了不少，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小夜，你这……这本事……”

　　“只是初步梳理。”凌夜说，“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我可以再帮您弄一下。慢慢调理，身体会好一些。”

　　老杰克转过身，看着凌夜。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凌夜看不懂的情绪——像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或者不愿深究。

　　“你这孩子……”老杰克伸手，拍了拍凌夜的肩膀，力道很轻，“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凌夜没说话。

　　老杰克站起来，走了几步，又伸了个懒腰。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精神头明显好了。

　　“晚上在这儿吃吧。”他说，“把兔子肉炖了，咱爷俩一起吃。”

　　“好。”

　　老杰克去灶台那边忙活。凌夜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老头子动作利索了不少，切肉、生火、加水，一气呵成。

　　锅里很快飘出肉香。

　　凌夜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星星一颗颗冒出来，冷冷清清的。

　　他心里那点离别的预伤感，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像是完成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踏实了一点。

　　肉炖好了。老杰克盛了两大碗，端过来。肉炖得烂，汤色清亮，飘着几片草药叶子。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

　　老杰克吃了几口，停下筷子。他看着凌夜，眼神温和。

　　“小夜啊。”他说，“出去以后，照顾好自己。别逞强，遇到事儿……多想想。实在不行，就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凌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嗯。”他应了一声。

　　老杰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低头继续吃肉，吃得很慢，很仔细。

　　凌夜也低头吃。肉很香，汤有点苦，但回味是甘的。

　　屋里只有咀嚼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窗外的星星越来越亮，冷冷的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像撒了一层细盐。

　　吃完，凌夜帮忙收拾了碗筷。老杰克送他到门口。

　　“路上小心。”老杰克说，“明天……还来吗？”

　　“来。”凌夜说。

　　老杰克点点头，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凌夜没回头。他沿着村道往自己家走，脚步很稳。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他心里是暖的。

　　回到小屋，关上门。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户漏进来一点。凌夜走到床边坐下，没点灯。

　　他调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魂力还是十一级，没变化。但其他方面……他感觉控制力又精进了一点。刚才那种极度精细的魂力操控，对精神力是种很好的锻炼。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老杰克最后那个眼神。欣慰，骄傲，还有一丝……复杂。

　　凌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睡意慢慢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