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使者完颜劾里钵临死前释放的“百只毒鼠”威胁,如同无形的绞索勒在河西的咽喉。整个都护府上下,从军士到百姓,都投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灭鼠和防疫战争。妇孺老幼被组织起来,用泥浆、碎石、木板,堵死所有可见的洞穴和缝隙;敢死队用浸透药草汁液的布蒙住口鼻,举着火把和工具,深入阴暗的下水道、地窖、废弃宅院,搜寻并捕杀可疑鼠类;各处焚烧柏叶、艾草等驱虫药材的浓烟日夜不息。
紧急状态下,损失依然惨重,每日都有新的病例和死亡报告,但得益于暮雪推行的隔离措施、白鞑靼人发现的柏叶烟驱蚤法(尽管柏叶运输困难,但集中用于城镇核心区),以及不惜代价的全民清理,疫情蔓延的速度似乎在可控范围内减缓,未如劾里钵诅咒那般在“三日”内彻底崩溃。然而,这场鼠疫对河西的打击是深重的,人口锐减,经济停滞,人心惶惶。
更雪上加霜的是,连续数月殚精竭虑、亲临一线指挥防疫、同时还要应对各方觊觎和内部忧患的拓拔寒,身体终于撑不住了。或许是之前征战留下的暗伤,或许是这次疫病中反复接触病患(尽管防护严密),或许是极度的精神压力,在疫情最严重、也似乎看到一丝转机的(1051年)夏末,他突然病倒。
一开始是高热,御医按风寒诊治,但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持续低热,身体日渐虚弱,精神也大不如前。他不得不卧病在床,将部分紧急政务委于李继迁、徐峰,但核心决策,仍需他艰难支撑。暮雪拖着同样虚弱的病体,日夜守候,焦虑万分。
在病榻上,拓拔寒的思绪却异常清晰,甚至比以往更加深远。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这次病来如山,恐非短日可愈,甚至可能一病不起。他必须为河西、为妻儿,做出更长远的安排,应对那些他预感到的、但可能在他身后才会真正爆发的滔天巨浪。
这一日,他精神稍好,强撑着让暮雪扶他半坐,在病榻上展开一张巨大的羊皮,用颤抖但坚定的手,开始绘制一幅他心中的《北疆未来百年形势推演图》。
他一边画,一边剧烈咳嗽,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一滴殷红的血,不慎滴落在羊皮上,恰好落在东北方向、标注着“蒙古室韦诸部”(此时尚未有“蒙古”统一称呼,但草原上室韦联盟中的一些部落,如孛儿只斤部,已开始活跃)的大致区域。
那血滴在羊皮上缓缓晕开,拓拔寒正要用布巾擦拭,暮雪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两人都惊异地发现,那滩血渍的扩散形状,竟隐隐约约形成了一个仰天长啸的狼头轮廓!
“这……”暮雪低呼一声。
恰在此时,被允许进入探望父亲、一直安静坐在床脚的五岁拓拔宁,忽然站起身,走到床前,好奇地看着那滩血渍。他伸出稚嫩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点了点那“狼头”中心。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用清晰但带着孩童特有奶气的语调说:“爹爹,这个血画的狼,好像……好像你以前给我看过的,祖父(拓拔远山)背上的那七颗痣排成的样子哦。”
拓拔寒心中一震。父亲背上确有七颗暗红色胎记,排列成隐约的星斗(或说狼形),只有极亲密之人才知,宁儿如何得知?难道暮雪提过?不,她未必见过。难道……
他正惊疑间,拓拔宁又歪了歪小脑袋,指着那血渍狼头,继续说道:“而且,我好像‘看’到,这里以后……以后会真的长出一头很大很大的狼,比我们的苍狼还要大好多好多!它先张开大嘴,吃掉了一只金色的、很漂亮的大鸟(指代金国),然后觉得没吃饱,又转头吃掉了一头白色的、很温顺的双峰骆驼(指代西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看清”什么,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最后,它吃完骆驼,打着嗝,就走啊走,走到了我们家门口(指河西)。它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的城墙和烽火台,鼻子嗅啊嗅的,好像有点想进来,但是……但是它又有点怕,来回转圈,就是不敢进来。”
“它怕什么?”暮雪忍不住轻声问。
拓拔宁眨了眨他那双已经隐隐能看出“狼瞳”特征的清澈眼睛,认真地说:“它怕……烽火台上那些‘眼睛’。那些眼睛一直盯着它,让它浑身不舒服,好像一进来,就会踩到什么很烫很尖的东西似的。”
这充满童真却诡异莫名的话语,让拓拔寒和暮雪都感到一阵寒意。这听起来,像是对未来北方草原崛起一个强大势力(蒙古),先后灭金、西夏,然后兵临河西,却因河西严密的防御体系(被孩童想象成“烽火台上的眼睛”)而有所忌惮的……预言?
拓拔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苦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宁儿真会想象。”但他心中,已将这童言与自己的推演紧密联系起来。
他首先向暮雪和李继迁(被召入)阐述了他对“金国必兴”的判断:
“完颜劾里钵虽死,但他的话透露了关键。女真已基本统一三十余部,其首领乌古乃雄才,其侄(或弟辈)中已有如劾里钵般悍勇狡诈之辈。更可怕的是,他们已从流亡的宋国工匠那里,获得了部分‘灌钢法’等冶铁技术,兵器之利将飞速提升。”
他指着地图上的辽国和宋国:“辽国看似庞大,但皇室奢靡,贵族内斗,军备松弛,此次鼠疫更是雪上加霜,国力已显颓势。宋国富庶,但重文轻武,禁军不堪野战,西军尚可,却受中枢掣肘。西夏谅祚虽渐长,然国内党项贵族与汉臣、后族争斗不休,元气未复。”
“唯金国,起于白山黑水,民风彪悍,无历史包袱,又值上升之期,更有吞并辽国以自肥的野心和地利。我料,十至二十年内,辽国必亡于金国之手!”拓拔寒的声音虽然虚弱,却斩钉截铁。
基于此判断,他交代了几项关键布置:
立刻加固苍狼隘等关键关口,增修至少三道纵深城墙和配套防御设施。在祁连山脉深处选定几处极其隐秘、易守难攻的地点,建立“秘仓”,秘密储存足够河西军民支撑三年的粮食、盐、武器和药材。他将自己对金国崛起时间、可能进攻路线、以及应对策略的核心预警和推演,用米汤(淀粉水)密写在一卷看似普通的《孝经》空白页背面,交给暮雪,嘱咐她妥善保管,并告知其将来用姜黄水(或其他特定药水)显影之法。
接着,他提到了对“蒙古诸部”的早期警觉:
“白鞑靼部与我们关系密切,他们传来消息,草原上室韦联盟中一个叫‘孛儿只斤’的部落,其首领也速该(历史人物,铁木真之父)出生时手握凝血,被传为‘天子降生’异象。此部近年来不断吞并周边小部落,势头很足。”
他忧心忡忡:“草原广袤,部落分散,一旦出现真正的雄主加以整合,其爆发出的力量,将比女真更加可怕!因为他们无城池之累,全民皆兵,来去如风。我们必须从现在就开始布局。”
他提出长远策略:
“以夷制夷”:秘密派遣使者、商人,携带礼物和许诺,去接触和支持与孛儿只斤部有竞争关系的克烈部(另一个强大的草原部落),扶持其壮大,以牵制孛儿只斤部的扩张。此项任务必须绝密进行,且执行者必须极其可靠,并有能力辨别草原各部真伪虚实。他看向床边的拓拔宁:“此事,待宁儿成年,或许他能担此重任。他的‘狼瞳’,或有助他明辨忠奸真伪。”
最后,是近乎遗嘱般的“身后事”交代。
他让暮雪取出三个早已准备好的锦囊。
“雪儿,”他握着暮雪冰凉的手,“这三个锦囊,你收好。”
“第一个,若我病势沉重,药石罔效时打开,里面有续命的线索。”
“第二个,若将来河西遭遇金国或其他灭顶之危,常规手段无法应对时打开,内有非常之策,或涉及与宋国秘密盟约。”
“第三个,待我们的宁儿年满十六岁、行冠礼后,由你亲自交给他,里面……有关于他身世,以及我拓拔家一些终极秘密的真相。”
暮雪泪眼婆娑,接过锦囊,却忍不住当场拆开了第一个。锦囊内一张薄绢上,用熟悉的笔迹写着:“药在敦煌莫高窟,第十七窟,北壁《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抄本经卷夹层之内。取时需以温盐水浸润,夹层自开。”
又是敦煌第十七窟!与母亲遗言指向的地点一致!拓拔寒竟将救命药的线索藏在那里?
对拓拔宁,拓拔寒将他叫到跟前,用尽可能简单的话语,传授他治理河西的“十六字诀”:“强军、实仓、通商、慎战。”怕孩子记不住,他还编成了一句简单的童谣:“兵要强,粮要藏,商路通,仗少打。”同时,他将一柄自己早年随身携带的、装饰简洁但锋利无比的贴身匕首赠予宁儿,刀柄上刻着八个细小的字:“守成之君,不如拓疆之主。”这既是对儿子的期望,也暗含了对他未来可能面临扩张压力的暗示。
对李继迁及随后被召入的徐峰、白鞑靼首领、汉人官吏代表等核心文武,拓拔寒当众口述“遗嘱”:
若他不幸病故,由其妻萧暮雪以“都护夫人、摄政”身份,总揽河西军政,直至拓拔宁年满十六岁正式亲政。设立“顾命五臣”辅政团,由汉(李继迁)、党项(一位德高望重的归顺贵族)、回鹘(沙州大商代表)、吐蕃(质董毡的监护官,暂代)、契丹(一位忠诚的降将)各出一人组成,重大决策需五臣合议,报暮雪裁决,以此平衡各族势力,防止专权。
做完这一切,拓拔寒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气息更加微弱。他挥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暮雪一人。
寝室内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灯火摇曳。
拓拔寒紧紧握住暮雪的手,用仅存的气力,断断续续地说:“雪儿……最后,还有一件事,关乎我的父亲,拓拔远山……我以为他早已死在野马川……但这些年,种种迹象,尤其母亲留下的信息,让我怀疑……他可能……没死。”
暮雪屏住呼吸。
“他在……他在……”拓拔寒努力想说出地点,但就在这时——
“嗖——!”
一支冷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穿透窗户的薄纱,精准无比地钉在了拓拔寒床头的立柱上!箭羽犹自剧烈颤动。
箭杆上,绑着一块明显是从人身上割下、已经鞣制过但依旧显得狰狞的皮子!
暮雪惊骇欲绝,拓拔寒也强撑精神望去。暮雪颤抖着解下那块人皮,就着灯光展开。
人皮内侧,用细密的针刺,刺出了一行行契丹小字。暮雪强忍恶心和恐惧,轻声读了出来:
“寒儿:为父拓拔远山,尚在人间。你若想知道你母亲耶律明月真正的死因,想知道她为何留下那些谜题,想知道你自己究竟从何而来……独自一人,来贺兰山第七峰(又名‘望乡峰’)山巅寻我。记住,只你一人。切勿携带那辽女(指暮雪)同来——她身上流淌着的,是毒杀你母亲之凶手的血脉!此人便是她的生父,耶律重元!当年明月之死,重元乃主谋之一!你若带她来,你我父子,再无相见之日!”
人皮的最下端,果然有一小块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那焦痕的形状,经过特殊处理,依稀可辨——正是暮雪生父、辽国皇太弟(曾任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重元的家族徽记!一种独特的、缠绕的荆棘与鹰隼图案!
父亲拓拔远山还活着?就在贺兰山?母亲明月是被耶律重元毒杀的?而暮雪……是凶手之女?
这突如其来的讯息,如同最残酷的雷霆,狠狠劈在拓拔寒和暮雪的心头。暮雪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拓拔寒也瞪大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阵勐咳,咳出的血更多了。
箭矢来处,窗外夜色深沉,寂然无声,放箭者早已不知所踪。只有那钉在床柱上的箭矢,和那块带来惊天秘闻与撕裂亲情、爱情的人皮,在血腥与药味混杂的空气中,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更加复杂、更加黑暗的过去与阴谋。
父亲在召唤,却以最决绝的方式,将暮雪排除在外,甚至指控其血脉为仇。病重的拓拔寒,该如何抉择?去,还是不去?信,还是不信?而暮雪,又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关于自己身世的指控?刚刚似乎安排好后事的河西,瞬间又被拖入了更深的迷雾与更尖锐的情感煎熬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