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奉王诏以讨不臣
许县,新建的议事厅内,暖意融融。
此地砖瓦簇新,廊柱挺拔。
厅内烧得旺盛的炭火,将一众文武的面庞映照得红光满面。
左侧,荀彧、程昱、郭嘉等谋士或羽扇纶巾,或正襟危坐。
右侧,夏侯惇、曹仁、典韦等战将甲胄在身,气息沉凝如山。
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主位之上,曹操目光如炬,扫过阶下济济人才,心中豪情万丈。
“诸君,幸赖天子圣明,我等方能定都于许。然,国贼未灭,四海未平。依诸君高见,我军下一步,剑指何方?”
夏侯惇猛然出列,声若雷霆:“明公!淮南袁术,妄自尊大,阴怀异心,敢私藏传国玉玺,此天下第一不臣之人!”
“某请命,愿提本部兵马,为明公擒此獠,以正朝纲!”
曹仁亦稳重出言,补充道:“元让所言极是,且徐州吕布,反复无常,虽勇无谋,却如卧榻侧猛虎,不得不防。”
“此二人,一为国贼,二为叛将,名声狼藉,我等奉天子之名讨之,天下莫敢不从。”
众将纷纷点头。
皆认为应先剪除腹心之地的袁术和吕布,稳固根基,再图北方的袁绍。
此乃先易后难,稳扎稳打的堂堂正正之策。
连一向持重的荀攸也微微颔首,从纯军事角度,此举风险最小,收益最稳。
一时间,堂内议论纷纷。
郭嘉却慢悠悠地举起酒盏,对身旁的程昱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程昱则面沉如水,眼神阴冷,不易察觉地微微点头。
郭嘉施施然起身,轻笑道:“诸位将军稍安勿躁。袁术、吕布,不过是疥癣之疾,旦夕可平。”
“嘉以为,我军当务之急,非是动用一兵一卒,而是草拟一纸檄文。”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安静。
夏侯惇愕然回头:“奉孝又在说笑!一纸檄文能当十万大军用乎?”
不等郭嘉回答,程昱已向前一步:“奉孝所言,正合我意。此檄文,不为袁术,不为吕布,而是为了——青州孔融!”
“孔融?!”
孔融是谁?海内大儒,天下文宗!
虽有改元之举引人非议,但其治下清明,兵精粮足,更有太史慈威震河北,是天下公认的强藩。
无故讨伐,既无必胜之把握,更失道义之根本,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沉默的荀彧眉头紧锁,终于按捺不住,自席间出列,向曹操长揖及地:
“明公,万万不可!彧以为,仲德、奉孝之言,虽出奇,却失
正道,于我军大业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面色凝重,语重心长,条分缕析:
“其一,孔文举乃海内儒宗,天下士子之标杆。明公初奉天子,正是广积恩德、收拢人心之时。”
“若无故加兵于大儒,必使天下读书人齿冷心寒,视明公为暴秦,此与明公‘唯才是举’之国策背道而驰!”
“《论语》有云: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明公之德,当如浩荡春风,吹拂天下,使万民归心。”
“讨伐孔融,便是自起肃杀秋霜,自绝于天下儒林!届时,纵得青州之地,亦失天下之心!此乃舍本逐末,智者不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曹操、荀彧、郭嘉、程昱四人身上。
不等曹操表态,程昱就猛然转身,对着荀彧厉声斥道:“文若此言,迂腐之见,妇人之仁!只知其表,未见其里!”
他声色俱厉,高声援引法家经典:
“《韩非子·饰邪》有云:所谓直者,不务战功,不力农耕,而以巧言虚道为名。”
“孔融正是此等‘伪直’之徒!其《父母无恩论》与改年元始,看似是巧言虚道,实则是在动摇我等立国之本!”
程昱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死死盯住荀彧,声音愈发酷烈:
“孝为百行之首,忠由孝出!”
“孔融一论,使天下之子皆可不孝其父,则安能有天下之臣忠于其君?此乃斩断纲常人伦之根!”
“其改年元始,更是公然效仿王莽,挑战陛下神授之天命!”
“袁术之流,不过是想窃汉家之器;而孔融,他是不认君父、不尊汉室!”
“若其邪说广传,人人皆可为无君无父之民,则明公今日奉天子又有何意义?”
“此非癣疥之疾,乃是挖心之患!”
程昱话语尚未平息,郭嘉便悠然放下酒盏,冷静的接过话头:
“仲德公所言,是内患之理。嘉再从外势,补完此策。”
“诸君只见青州兵强马壮,却不见其真正凶险之处。”
“孔融新政,不仅大量收拢流民、士子、商贾,还在无声无息间,吸干袁绍、袁术乃至我军治下的财富。”
“我等此番迎接大驾之粮草,亦要由兖州富户所出。”
“兖州富户被借空,钱粮用度当由何出?”
郭嘉伸出三根手指,声音陡然拔高:
“故,我等发檄文声讨孔融,非为强攻青州,而是有三所求!”
“其一,夺其大义!以天子之名,号令天下儒生,将孔融打为‘儒门叛逆’‘乱臣贼子’!断其道统,令天下士子再不敢附从其说!”
“其二,鉴别忠奸!此檄文一出,袁绍、刘备、刘表之流,必须表态。是附和朝廷,还是为孔融辩护?”
“附和,则默认明公为天下共主;辩护,便是与天子为敌!一纸檄文,便可知谁是忠臣,谁是乱臣!”
“其三,取其财富!我等名正言顺,号令天下共讨之。届时,百万人口,无数财货,皆可为我军所用!”
程昱与郭嘉一唱一和,一刚一柔,如惊雷贯耳。
曹操一拍大腿,从主位上霍然站起,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奉孝、仲德,真我之子房、陈平也!得君二人,何愁天下不定!”
他想起自己因雪盐之利被夺而陷入的财政窘境,想起探子密报中青州日新月异、百姓归心的景象,心中对孔融的忌惮与杀意早已深植。
程昱与郭嘉之言,不仅点破了他的隐忧,更提供了一套釜底抽薪、一石三鸟的完美解决方案!
王道?正道?
在生存面前,在霸业面前,那些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曹操意气风发,眼神睥睨,仿佛天下已尽在掌握之中。
“孔文举,名为大儒,实为国贼!其心可诛,其论当灭!”
“来人!”他高声喝道,“命人连夜草拟檄文,将孔融背弃孝道、废弃纲常、私改年号、蛊惑万民之罪状,昭告我大汉天下臣民,共讨此獠!”
“记住,我等不兴刀兵,先以大义,诛此国贼之心!”
命令传下,不多时,一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文士在荀彧的带领下步入堂中。
颍川名士魏凯,字伯达。
他虽无古文经学传家,但学识渊博,尤擅辞章,是一个坚定的纲常守护者,最恨那些以巧言乱天下之辈。
曹操并未多言,只是将那份关于孔融改元的密报递给了他。
魏凯一目十行,越看脸色越是涨红,最终气得浑身发抖,悲愤道:“国贼!此獠实乃国贼!不思匡扶汉室,竟行此王莽篡逆之事!其罪当诛,其心可诛!”
曹操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魏先生,我欲以天子之名,颁布檄文,讨伐孔贼。”
这篇檄文,便由你来主笔。我只有一个要求,要让天下人都看清孔融的真面目,让孔融永世不得翻身!
魏凯闻言,精神一振,大拜于地:“明公信赖,凯敢不效死命!”
“凯必以笔为刃,诛此奸伪,使天下重归圣人正道!”
五日后,一篇洋洋洒洒、杀气腾腾的《为汉天子讨孔融檄》终于完稿。
曹操再召集所有核心谋士,亲自审阅。
魏凯立于堂下,以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高声诵读起来。其声铿锵,其情悲愤,闻者无不动容。
“……盖闻人伦之始,在于父子;邦国之基,在于君臣。此乃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然,北海逆贼孔融,圣人子孙,食汉禄,沐皇恩,不思忠君报国,反包藏祸心,行此四宗滔天之罪!”
“其罪一,篡逆之心,昭然若揭!私改年号,自称元始,上无天子,下无祖宗!此何为也?昔日王莽谦恭下士,亦不敢如此狂悖!孔融此举,是欲效仿王莽,行篡汉之逆天之事,其心可诛!”
“其罪二,败坏人伦,禽兽不如!妄作父母无恩,倡生而不养,何以为父之邪说。《孝经》有言: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孔融欲天下父子相残,夫妻反目,君臣离心,乱我诸夏礼仪之邦,毁弃圣人之教,此行与禽兽何异?”
“其罪三,祸乱经济,盘剥天下!巧立雪盐、金票之名,行奸商专利之实。以虚妄之纸,换百姓血汗钱粮;以微咸之物,谋天下商贾巨利。看似利民,实则专利天下,饿杀诸侯,此乃酷烈之暴政!”
“其罪四,虚伪之治,蛊惑愚民!所谓王道,不过是以小恩小惠,收买人心。以分田之利,诱百姓忘君父之恩,只知孔融之惠;以免税之名,使万民弃纲常之守,只从孔贼之令!此等手段,与黄巾巨寇张角何异?”
“……故,以汉室之名,告天下诸侯、郡守、名士,以及四海万民:孔贼之罪,罄竹难书!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因一人之恶,而使青州百姓再遭兵戈之苦。故不兴问罪之师,只求天下共议之,共讨之!”
“凡我大汉臣民,皆有卫道之责!望各地罢黜孔融之教化,禁绝其书之流传,使其邪说无处容身!若能令孔融幡然悔悟,则国之幸,天下幸甚!”
曹操听完郭嘉的分析,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猛地站起身来,对众人大笑道:
“好!好一个魏伯达!好一篇诛心之檄!”
他走到魏凯面前,亲自将其扶起,由衷赞叹道:
“先生此文,胜过十万精兵!此文一出,孔融纵有百万之众,亦百口莫辩,已是冢中枯骨!”
曹操当即下令:“立刻将此檄文,连同天子诏书,刊印千份!”
“派出传诏使,八百里加急,送往冀州袁绍、徐州刘备、荆州刘表、汉中张鲁……凡天下所有叫得上名号的诸侯处!”
“我要让孔融身败名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