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的黑影,比西伯利亚寒流更迅勐地席卷了初春的河西。一种被老军医颤声称为“鼠瘟”(腺鼠疫)的恐怖恶疾,沿着商路和人迹,在沙州、敦煌、肃州等城镇和沿途聚落点迅速蔓延。高烧、咳血、腋下颈间肿起疼痛的黑硬疙瘩、皮肤出现坏死黑斑……染病者往往在数日内便痛苦死去,尸体迅速散发出不祥的恶臭。
都护府上下,从拓拔寒、暮雪到最底层的士兵、小吏,都投入到了这场与无形死神的绝望之战中。暮雪拖着因毒伤和幻视而日益虚弱的身体,强打精神,参照能找到的零散医籍和她能回忆起的母亲讲述过的辽国宫廷防疫旧例,制定了一系列措施:
严格隔离:在城外设立专门的“疠人所”,将所有确诊和高度疑似病患强制集中于此,由少数自愿或指派的医者、兵丁看守,提供最基本的饮食,但几乎等于任其自生自灭。病死者的尸体被要求深埋或火化。环境消杀:全城每日泼洒大量石灰水,要求民众焚烧染疫者衣物、被褥,并尽量保持居所通风、干燥。限制流动:各城之间实行严格的人员和货物管控,非必要不得进出,试图切断传播链。
然而,收效甚微。这个时代对鼠疫的认知几乎为零,不知道病菌,不知道跳蚤是主要传播媒介,更缺乏有效的治疗药物。隔离点内哀鸿遍野,死亡率高达七成以上,负责看守的兵丁和医者也陆续倒下。恐慌如同瘟疫本身,在幸存者中疯狂滋长,谣言四起,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骚乱和冲击官府的事件。
就在这人心惶惶、焦头烂额之际,金国的使者团,再次不请自来。
为首者依旧是完颜劾里钵,那个上次带来“聘礼”中藏有痘痂(实为鼠疫源)的狡诈女真贵族。这一次,他们被河西方面勒令停留在肃州城外十里处的临时驿亭,严禁入城,周围被全副武装、面蒙浸过醋和药草布巾的河西士兵远远隔离。
劾里钵对此似乎并不意外,甚至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当拓拔寒带着李继迁、徐峰等核心幕僚,同样做好严密防护,在隔离区外遥遥与其对话时,这位女真使者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勐地大笑几声,在早春的寒风中,一把扯开了自己华贵的外袍和里衣,露出了精悍但此刻布满可怖红疹和脓疮的上身!一些脓疮已经破裂,流淌着黄绿色的粘液,散发出恶臭。
“哈哈哈哈哈!拓拔都护!不必再费心防什么‘人痘’警告了!”劾里钵的声音沙哑而亢奋,带着一种蛮族特有的、对生命与痛苦的漠然,“看看我!看看我们女真的勇士!真正的瘟疫,在我女真部落中,早已是冬春的常客!我们喝生鹿血,吃半生不熟的肉,与狼群、与瘟疫搏斗!能活下来的,才是得到天神(指女真萨满教信仰)眷顾的真正战士!那些孱弱染病的,早就被丢进雪窝喂狼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浓痰,啐在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雪上。那血痰竟嘶嘶地冒起细小的白气,显示其体温高得异乎寻常!
“我今日来,不是来害你们的。”劾里钵擦去嘴角的血沫,眼神狂热地盯住拓拔寒,“是来告诉都护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辽国的上京临潢府,还有中京、东京,鼠疫已经大爆发了!据我们探子回报,死的人,这个冬天加起来,已经超过十万!耶律宗真(辽兴宗)躲在深宫不敢出,耶律乙辛的皮室军也病倒三成!辽国,已经半只脚进了棺材!”
他踏前一步,虽然被士兵的弓箭逼停,但气势却更加迫人:“此时不取,更待何时?拓拔都护!我大金国皇帝(此时应为部落联盟首领,但劾里钵已称皇帝)完颜乌古乃,命我正式向你,河西都护,提出共灭辽国的盟约!”
金国,竟然在自身也深受疫情困扰(从其使者状态可知)的情况下,主动提出要与河西联盟,东西夹击,瓜分垂死的辽国!
劾里钵快速抛出了金国的“诚意方案”:“我大金出最精锐的骑兵五万,自东面的混同江、黄龙府一线,直捣辽国上京、中京;河西都护则可出兵三万,自西面的狼山、夹山(阴山山脉)方向东进,袭扰辽国西京道,与我军形成夹击之势。事成之后,以燕山山脉为界,山以东的辽国故地(包括幽云十六州大部)归我大金,山以西的蒙古高原西南部及与河西接壤的草场,尽归河西!都护,这可是开疆拓土,成就霸业的千载良机!”
这个提议,充满诱惑,但也遍布陷阱。
李继迁在拓拔寒耳边低语:“都护,辽国主力确在东部,金国将直面最硬的骨头,看似他们出力更大。但我河西军若长途奔袭数千里至辽国西京,沿途补给、气候、敌情皆是未知,损耗必巨。金国人很可能是想让我们与辽军拼个两败俱伤,他们再从容收拾残局,甚至……回头连我们一起吞了。”
拓拔寒微微点头,他岂能看不出?金国崛起之势已现,其野心绝不止于辽东。一旦辽国这个庞然大物倒下,河西将直接与这个更加野蛮、更具侵略性的新兴势力接壤,届时处境恐怕比现在更加危险。而且,西夏那个逐渐成年的国主谅祚,在兴庆府可没闲着,一直在整军经武,对河西虎视眈眈。
为了表示“诚意”,劾里钵命人呈上了一份据说是《辽国北疆戍堡详图》的真本,声称是多年前从辽国叛逃的贵族手中重金购得,比之前耶律曷鲁赠予暮雪的副本更加精确。
暮雪(她被拓拔寒坚决要求留在城内,但通过信使快速传递消息参与决策)听到地图描述,立刻警觉。她让拓拔寒将地图快马送至沙州,她强撑病体,在灯下与耶律曷鲁所赠地图(她秘密保存着)进行比对。同时,拓拔寒也找来了军中的契丹族降卒(熟悉辽国北部地理)进行辨认。
暮雪很快发现了问题:这份“真本”地图上,用特殊的朱砂圈出了几处区域,标注为“去岁大疫,十室九空,慎勿近”。劾里钵声称,这是提醒河西军队避开疫区,以免非战斗减员,显得“贴心”。
然而,一名曾在辽国西京道驻守多年的契丹老兵,指着其中一处被标注为“瘟疫死地”的区域,用生硬的汉语肯定地说:“都护,这里,地图上画的是个浅水湖,冬天结冰,标注说因为瘟疫,附近无人。但小的记得清楚,这里冬天根本不是结实的冰面,下面有温泉眼,是片烂泥沼泽,人马根本过不去!他们画错了!要么这地图是假的,要么……这标注是故意的!”
故意标注“瘟疫区”,诱使河西军绕行或进入真正的死地?结合耶律曷鲁那份可靠地图的对比,暮雪也发现了几处关键地形、河流走向的细微差异。这份“真本”,极有可能是精心伪造的假货!所谓“避开疫区”的善意提醒,很可能指向的是辽国秘密的屯粮地或设伏区!
金国的“诚意”,从一开始就包裹着毒饵。
拓拔寒心中了然。他再次面对劾里钵时,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
“劾里钵使者,贵国皇帝好意,拓拔寒心领。然则,我河西立府未久,根基尚浅,兵力薄弱,首要在于保境安民,实无力远征数千里,参与灭国之战。此其一。其二,眼下鼠疫横行,我河西自顾不暇,百姓惊恐,将士亦需防疫,绝非动兵之时。故此,共灭辽国之议,恕我河西难以从命。”
这是婉拒,但理由充分,给双方都留了台阶。
劾里钵脸色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又挤出笑容:“都护真是太谨慎了。如此良机错过,可惜,可惜啊!”
拓拔寒话锋一转:“不过,我河西愿与贵国保持友好。我可承诺,在金国与辽国交战期间,河西绝不援助辽国,严守中立。同时,为表诚意,我可答应,在肃州榷场,每年向贵国出售三千斤优质铁器(比上次限额略增),但需以贵国辽东的良种战马交换,兑换比价为:一匹上等战马,换一百斤铁。”
这看似让步,实则暗藏制约。开放部分铁器贸易,满足金国部分战争需求,但用战马来换,而且是严格控制的比例。金国固然能获得急需的铁器,但也要付出宝贵的战马资源,这会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其骑兵规模的扩张速度。
劾里钵显然也看穿了这点,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道:“都护好算计!也罢,此事我需回报我皇定夺。今日就此别过!”
谈判不欢而散。金国使者团被勒令立刻按原路离开河西境内。
然而,就在使者团离开肃州、于当晚在戈壁边缘一处废弃烽燧扎营过夜的当晚,异变再生!
半夜时分,隔离监控他们的河西骑兵小队,突然发现金使营地燃起冲天大火!火光中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某种野兽般的嘶鸣。
拓拔寒接到急报,立刻率一队精锐赶到。只见整个临时营地已陷入火海,一些金国随从打扮的人在地上翻滚哀嚎,身上似有火焰或什么东西在爬动。
火光边缘,完颜劾里钵独自站立着,他看起来更加虚弱,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狞笑。他手中握着一个密封的铜罐。
看到拓拔寒到来,劾里钵勐地将铜罐砸向地面!
罐子破裂,一只体型异常硕大、眼睛血红、毛皮湿粘的黑毛老鼠从里面窜了出来!老鼠尾巴上,赫然系着一小卷纸条。
“拓拔寒!”劾里钵嘶声喊道,声音在夜风中如同鬼嚎,“既然你不愿联盟,那好!就让你和你的河西,尝尝我们女真萨满秘制的‘礼物’!此鼠,已染最烈的鼠疫,并由我族巫医用濒死病人的脓血混合狼毒喂养数月,其毒烈性,远超寻常鼠疫十倍!像这样的‘疫鼠’,我这次来,早已在沙州、敦煌各处,偷偷放出了上百只!此刻,它们正在你们城池的下水道、粮仓、地窖里穿行,寻找新的宿主!哈哈哈哈!”
他勐地咳出一大口黑血,狂笑道:“三日!最多三日!你们的河西,将彻底变成人间鬼域!这就是拒绝大金好意的下场!”
说完,他勐地掏出一颗药丸塞入口中,仰头吞下。不过几个呼吸,他的身体便剧烈抽搐起来,口鼻中溢出黑血,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流脓,散发出比瘟疫死者更加恶臭百倍的气味!尸体迅速腐坏,流出的黑血竟吸引了周围黑暗中无数跳蚤(不知从何而来)扑上去,形成一片蠕动的、令人作呕的黑毯!
“放箭!烧了那尸体和所有东西!快!”拓拔寒厉声下令,同时急退。士兵们射出火箭,将劾里钵的尸体、那只还在乱窜的疫鼠、以及整个火场都笼罩在烈焰之中。
但劾里钵临死前的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上百只经特殊培养、携带超强毒性的疫鼠,已经潜伏进了河西核心城市的地下?
这比任何军队的威胁都要恐怖万倍!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之前爆发的疫情可能只是前奏,真正毁灭性的、经过精心培育和投放的“超级鼠疫”,可能即将在人口密集的城镇中彻底爆发!
拓拔寒脸色铁青,立即下令:“全城戒严!组织所有人,包括妇孺,立刻检查并堵塞所有可能的老鼠洞、下水道口!将库存的所有石灰、草药全部拿出来,组织敢死队,下到地窖、沟渠里去搜寻捕杀!快!要抢在那些毒鼠完全散开之前!”
然而,时间,只剩下劾里钵所说的“三日”。而河西的城池,历经战乱,地下系统复杂,百只刻意隐藏的毒鼠,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场与时间赛跑、与死亡共舞的、更加绝望的防疫(或许应该叫“灭鼠”)之战,在更深沉的黑夜中,勐然拉开了更加血腥的帷幕。金国的狠毒与果决,远超之前所有敌人。而暮雪、年幼的拓拔宁,以及所有河西的生灵,都站到了悬崖的最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