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细微的气泡，如同毒蛇吐信，让菀娘浑身冰凉。

　　她立刻将其他模具捞出，只留下那莲蓬状的，凑到眼前仔细观察。气泡确实是从中心某粒“莲子”的尖端极其缓慢地渗出。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她想起之前那异样的光滑感和重量。这套模具，果然有古怪。

　　她没有声张，将模具捞出，擦干。然后取来一根自己平日用来绾发的普通银钗——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简单的验毒工具（虽不绝对可靠）。

　　她将银钗尖细的一端，小心翼翼地伸向那莲蓬中心冒气泡的“莲子”。尖端触到那光滑的凸起，轻轻按压，依旧没反应。她试着向不同方向用力——

　　“咔。”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声响。

　　那粒“莲子”竟然微微凹陷下去，然后从侧面弹开了一条比头发丝宽不了多少的缝隙！一股更加明显的、甜腻中带着一丝腥气的古怪味道，从缝隙中飘散出来。

　　菀娘强压住心悸，用银钗尖端，极轻地探入那条缝隙，刮了一下。

　　抽出银钗，就着灶膛里尚未完全熄灭的暗红火光，她看到，银钗探入缝隙的那一小截尖端，赫然变成了灰黑色！

　　有毒！

　　真的有毒！藏在这套王夫人亲自送来、指定用于宝玉生辰羹汤的银制莲模之中！目标是谁？是宝玉？还是经手制作这道羹汤的……她自己？

　　菀娘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和后怕。这阴谋，竟如此阴毒精巧！利用古法名菜，利用长辈的关爱（或别的什么）作掩护，将杀机藏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

　　若她未曾察觉，用这模具做出莲叶羹，无论宝玉食用后出事，还是在制作过程中她自己沾染毒素，结局都只有死路一条！甚至可能牵连整个小厨房，让柳嫂子等人也难逃干系！

　　是谁？王夫人？她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儿子？不，虎毒不食子。那就是有人借王夫人的手？或者，这毒根本就是冲着她菀娘来的？因为她在调查“油炸骨头”？因为她在贾母跟前得脸？因为有人不想让她继续存在于贾府？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滚。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追究幕后主使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的危机。

　　这毒，必须清除，模具也必须处理，还不能打草惊蛇。

　　她仔细观察那暗格。非常微小，里面残留的毒物似乎是一种膏状或油状的东西，量应该不多，但毒性显然极烈。甜腻腥气，银钗变黑……可能是某种混合了动植物毒素的复杂毒药。

　　她不敢用手直接接触，找来几层厚布裹住手。用小镊子（从修眉工具里勉强找的）和柔软的宣纸条，极其小心地将暗格缝隙里残留的膏状物一点点蘸取出来。每蘸一点，就立刻将宣纸投入旁边烧着旺火的灶膛。火焰遇到那膏状物，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颜色变得幽蓝，气味更加刺鼻。

　　彻底清理干净后，她又用浓皂角水反复冲洗模具内部，尤其是那个暗格，再用滚水烫过，最后用干净软布擦拭。确保没有任何残留气味和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大汗淋漓，不仅仅是热的，更是紧张的。

　　处理掉的毒物，她不敢留下任何痕迹。那变成灰黑色的银钗尖，她用石头慢慢磨掉了一层，直到露出银白本色，然后将磨下的粉末也投入火中。

　　现在，这套模具看起来只是老旧了些，但已无毒。

　　但问题来了：她能用这套动过手脚的模具做莲叶羹吗？如果不用，王夫人那里如何交代？如果用了，对方发现毒未起作用，会不会有下一步更狠毒的动作？

　　电光石火间，菀娘有了决定。

　　唯一的生路，是让对方以为毒计仍在顺利进行，而实际上，毒已被排除。

　　移花接木。

　　她找来柳嫂子，指着那套清洗干净的模具道：“柳嫂子，这套模子奴婢仔细看过了，确是古物，但银质有些氧化发暗，恐影响成品光泽。且这套模子比寻常点心模子略深，用御田胭脂米粉直接扣，恐怕不易脱模，蒸出来形状也不够玲珑。”

　　柳嫂子看了看：“那怎么办？太太指明了要用这套。”

　　“奴婢有个想法。”菀娘道，“不如我们用这套模子做‘母模’。先用它扣出稍大一些的米糕胚子，蒸制定型后，再用我们小厨房那套更小巧精致的莲花瓷模，修整出最终形状。这样，既用了太太给的古模，成品又更精巧好看，汤煨时也更容易入味。只是……多费一道工序。”

　　柳嫂子想了想，觉得这法子既全了王夫人的面子，又能保证出品精美，便点头同意了：“还是你心思巧。就这么办吧。”

　　菀娘暗自松了口气。这样，模具用了，但成品经过二次修整，与那有毒暗格的接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算对方在暗格之外的其他地方也动了手脚（她已仔细检查过，应该没有），经过多道工序和高温蒸煮，风险也大大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