臂上的伤，菀娘对外只说是夜里起身不小心碰翻了瓦罐划的。柳嫂子抱怨了她两句毛手毛脚，倒也未曾深究。只是那伤口愈合时轻微的刺痒，时时提醒着她那夜的惊险。

　　“水”字香囊被她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塞在更衣箱最隐秘的夹层里。那个字，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烫在她的疑虑之上。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她依旧在小厨房当差，专注于汤水药膳，因手艺确实精到，连贾母都偶尔会点名要她做的东西，地位渐渐稳固。只是她行事越发低调，对任何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直到这日，宝玉的生辰将近。

　　贾宝玉的生日在红楼中是个大日子，虽不比贾母寿辰那般大肆操办，但园中姐妹并丫鬟们都会凑份子庆贺，极其热闹。吃食上自然也要格外精心。

　　这日一早，王夫人身边的金钏儿亲自来到了小厨房。金钏儿是王夫人跟前第一等得脸的大丫鬟，平日并不常到厨房这等地方来。她一出现，柳嫂子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

　　金钏儿却没什么笑容，神色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目光扫过众人，在菀娘身上略停了停，才开口道：“太太吩咐，宝二爷生辰那日，宴席上要添一道‘莲叶羹’。不是寻常做法，要按古方来，用御田胭脂米磨粉，调成面剂，再用旧年收的、雕着莲花莲叶模样的银模子扣出花样来，用新鲜荷叶垫着，上笼蒸熟。最后要用上好火腿、鲜笋、蘑菇、鸡皮熬的鲜汤来煨。”

　　莲叶羹！《红楼梦》第三十五回，宝玉挨打后想吃的那个极费功夫的汤点。王夫人此刻点名要做，且要求“古法”，用意颇深。是为显示对宝玉的疼爱？还是另有考量？

　　柳嫂子一听，脸上就现出难色：“金钏儿姑娘，这……御田胭脂米倒是还有太后娘娘赏的些许库存，银模子……早年府里好像是有这么一套，但多年不用，不知收在哪个库房里，怕是难找。这火候功夫也极考验人……”

　　金钏儿淡淡道：“太太知道这菜费事，所以特意让我把模子送来了。”说着，身后一个小丫鬟捧上一个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银制的模具，大约四五个，莲叶、莲花、莲蓬等造型，雕刻得十分精致，但银光黯淡，边角有细微的磨损和暗沉之色，确像是旧物。最奇的是，这套模具似乎比寻常点心模子略大一些，分量也沉手。

　　“太太说，这套模子是早年宫里赏下来的，老太太也记得。务必用这套模子做，才算是古法。”金钏儿将锦盒交给柳嫂子，“御田胭脂米和熬汤的材料，稍后自会有人送来。这道羹，太太指名让菀娘主理。柳嫂子，你从旁协助，务必尽心。”

　　指名让她做！菀娘心中咯噔一下。这是抬举，更是将她架在火上烤。成功了，固然能在王夫人面前露脸；但若有一丝差池，在这宝玉生辰的当口，罪名可就大了。

　　“奴婢定当尽力。”菀娘上前，恭敬应下。

　　金钏儿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柳嫂子捧着那锦盒，叹了口气，对菀娘道：“既是太太指名，你便多费心吧。这模子……我瞧着有些年头了，得好好清洗打理才行。”

　　菀娘接过锦盒，手指触到那冰凉的银模。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飘入鼻端，像是混合了尘土、旧锦缎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她心中微凛。

　　回到自己惯用的灶台边，她将模具一一取出，放在光线下仔细端详。造型确实精美，莲叶的脉络、花瓣的层叠都栩栩如生。但正如柳嫂子所说，银质晦暗，有些地方甚至隐约有暗红色的锈迹？银器也会生锈吗？

　　她拿起一个莲蓬造型的模具，掂了掂，又对着光看它的内部。忽然，她发现莲蓬中心那些象征莲子的凸起小点中，似乎有一个……特别光滑，与周围的磨损痕迹不太一致？

　　她用手指去摸，触感冰凉。试着按了按，没反应。又轻轻转动……纹丝不动。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她将模具放入温水中，加入少量皂角粉和细盐，准备浸泡清洗。

　　水波晃动，银模沉入水底。菀娘正要转身去准备其他，眼角余光却瞥见，那莲蓬模具中心的某个“莲子”处，似乎冒出了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小气泡。

　　非常缓慢，隔一会儿才冒一个。

　　银器浸泡，怎么会冒气泡？除非……里面有孔隙，或者空气？

　　菀娘的心，猛地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