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娘子之死的阴影，加上“油炸骨头”的疑云，让菀娘意识到，被动等待只会让她成为下一个目标。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过去，才能判断眼前的危机。

　　大厨房的旧档，或许是一个突破口。那里可能有过去的采买记录、宴席菜单、甚至人员名册。苏娘子既然是三年前有头有脸的厨娘，或许会留下些痕迹。

　　夜探，是唯一的选择。

　　贾府夜间虽有巡夜婆子，但主要是防外贼和各院门户，像厨房库房这类地方，下半夜往往守卫松懈。菀娘观察了几日，摸清了规律。

　　她选在一个无月、云厚的深夜。同屋的丫头早已鼾声如雷。菀娘换上最暗色的粗布衣裙，用深灰头巾包住头发，脸上抹了点灶灰。悄然出门，避开偶尔晃过的灯笼光，像一抹影子，贴着墙根，熟门熟路地溜向大厨房所在的院落。

　　大厨房早已熄了火，黑洞洞的。存放旧物和账册的杂物间在厨房后身，单独一个小屋，门上挂着一把老旧铜锁。菀娘早前留意过，那锁并不十分牢固。

　　她从发髻里摸出一根细细的、一头磨尖的铜簪——这是她这几日偷偷准备的。小心地将簪尖探入锁孔，凭着感觉轻轻拨动。寂静中，锁簧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格外清晰。她心跳如擂鼓，侧耳倾听四周，只有风声。

　　锁开了。

　　她闪身进屋，反手将门虚掩。屋内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看到一排排高大的架子，堆满卷宗和杂物。

　　时间紧迫。她不知道苏娘子的记录会在哪里，只能从标记着年份的架子上找起。三年前……应该是“庚辰”年或前后。她摸索着，指尖划过冰冷的木架和粗糙的纸页。

　　终于，在一个角落的架子上，她摸到了“庚辰”的标记。上面堆着一些账本和散乱的单子。她不敢点灯，只能就着几乎等于没有的光线，艰难地辨认。

　　大多是日常采买记录，米面油盐，鸡鸭鱼肉。她快速翻找，希望能看到“苏”字，或者“油炸骨头”的用料记录。

　　突然，她的手指碰到一本质地不同的册子，像是私人笔记。她抽出来，摸到封面似乎有凹凸的纹路。正想凑近些看——

　　“吱呀——”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踩到枯枝的声音。

　　有人！

　　菀娘浑身汗毛倒竖，立刻将册子塞回原处，身体紧贴架子阴影，屏住呼吸。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动作轻捷，显然也是熟手。

　　菀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巡夜的？还是……和她一样目的的人？

　　黑影没有点灯，似乎在黑暗中也能视物，径直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菀娘能感觉到对方越来越近，几乎能听到那轻微的呼吸声。

　　不能坐以待毙！就在黑影即将摸到架子时，菀娘猛地将旁边一摞松散的账册用力推倒！

　　“哗啦——”一声响，在寂静中如同惊雷。

　　黑影显然没料到黑暗中还有别人，动作一滞。

　　就是现在！菀娘趁着对方分神，矮身从架子另一边钻出，朝着门口冲去！

　　“站住！”身后传来压低的、嘶哑的喝声，绝非善意。同时，一道劲风袭来！

　　菀娘下意识向旁一躲，“嗤啦”一声，衣袖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手臂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不敢停留，冲到门口，拉开门就往外跑。

　　身后脚步声急追而来！

　　大厨房院落外是条夹道，一边通往园子，一边通往仆役住处。菀娘想也没想，朝着更黑暗、地形更复杂的园子方向跑去。

　　追兵紧咬不放，脚步声越来越近。菀娘体力不及，手臂伤口疼痛，慌不择路，竟跑进了一条死胡同——假山背后，是一堵高墙。

　　完了！她背靠冰冷的假山石，绝望地喘着气。

　　黑影追至，堵住了去路。黑暗中看不清面目，只觉身形高大，手中似乎握着一把短刃，寒光微闪。

　　“谁派你来的？看到了什么？”嘶哑的声音充满杀意。

　　菀娘牙齿打颤，说不出话。

　　黑影不再多问，举步逼近，短刃扬起——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更快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假山顶上掠下，无声无息，直扑那持刀的黑影！

　　“砰！”一声闷响，是肉体撞击的声音。持刀黑影闷哼一声，似乎被击中了要害，踉跄后退。

　　后来的黑影挡在菀娘身前，身姿挺拔，动作干脆利落，几下便将那持刀黑影逼得连连后退，显然功夫高出一大截。

　　持刀黑影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就逃，瞬间消失在黑暗的园林中。

　　救她的黑影没有去追，转过身来。

　　天色太暗，菀娘依旧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似乎穿着深色劲装，气质冷峻。他看了菀娘一眼，目光在她流血的胳膊上停顿了一下。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菀娘惊魂未定，下意识地跟着他。他似乎对贾府地形极为熟悉，专挑隐蔽小路，很快将她带离了园子，来到一处相对安全的、靠近小厨房后墙的僻静角落。

　　“回去。今夜之事，忘掉。”黑影说完，身形一动，便要离开。

　　“等等！”菀娘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低声道，“多谢……恩人救命之恩。可否……告知尊姓？”

　　黑影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话音未落，人已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菀娘怔怔地站在原地，手臂的疼痛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一起涌上来。她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

　　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云层，洒下些许清辉。就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捡起来。是一个小巧的、做工精致的丝绸香囊，颜色深蓝近黑，用料上乘，绣着暗纹。凑到月光下细看，香囊一角，用银线绣着一个极小的、飘逸的字——“水”。

　　是刚才那个救她的黑影遗落的？

　　水？是姓氏？还是代号？

　　北静王水溶？这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但怎么可能？那般尊贵的王爷，怎会深夜出现在贾府内宅，还恰好救了她？

　　可这“水”字香囊，质地非凡，绝非寻常仆役所有。

　　菀娘将香囊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丝绸贴着皮肤。今夜发生的一切——夜探遇袭，神秘相救，这枚香囊——都透着诡异和深不可测。

　　大厨房的旧档没看成，却差点丢了性命，还牵扯出更神秘的势力。

　　那个袭击她的人是谁？是苏娘子事件的灭口者？还是其他利益相关方？救她的人又是谁？为何要救她？这“水”字香囊，是故意留下，还是无意遗落？

　　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她将香囊贴身藏好，忍着疼痛，悄悄潜回住处。所幸同屋丫头睡得死，并未察觉。

　　清洗包扎伤口时，看着那道不深却狰狞的划痕，菀娘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心。

　　这贾府，果然是龙潭虎穴。但既然已无退路，那么，唯有向前。

　　苏娘子，油炸骨头，秦可卿，王熙凤，夜袭者，神秘黑影，“水”字香囊……这些碎片，她一定要拼凑出完整的图案。

　　不是为了正义或真相那般崇高的理由，仅仅是为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