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消失的厨娘
“油炸骨头”四个字,像一根细刺,扎在菀娘心头,隐隐作痛,却又拔不出来。
凤姐的惊恐,平儿的欲言又止,秦可卿早已模糊的绝色容颜……这些碎片在脑海里反复碰撞。一道菜,何以成为禁忌?甚至可能关联两条人命(秦可卿之死,凤姐小产)?
好奇心一旦被危险浸染,便如同淬了毒的钩子,越是压抑,越是蠢动。
菀娘知道自己不该打听。平儿的警告言犹在耳,赵姨娘事件的余悸未消。但另一种直觉告诉她,这或许不仅仅是陈年旧事,更可能是一条潜伏的暗线,与她现在乃至未来的处境息息相关。在贾府,无知,有时比知情更致命。
她开始利用在小厨房日渐积累的微末人脉和闲暇,旁敲侧击。对象是那些在府里待了十几年甚至更久的老仆——浆洗上的婆子,看守旧库房的聋哑老汉,还有大厨房里几个嘴碎却记性好的烧火媳妇。问得极其小心,从不直接提“油炸骨头”或凤姐、秦可卿,只绕着圈子打听“府里过去有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江南厨子”、“有没有什么现在不做、但以前有名的稀罕菜”。
零星的碎语,像溪流中的金沙,被她一点点淘洗出来。
“江南厨子?那可多了去了,老太爷在的时候,就爱南边的口味……不过要说最顶尖的,好像是有一位,姓什么来着……姓白?不对,好像是姓胡……”
“稀罕菜?那可海了去了,如今俭省了,好多都不做了。当年蓉大奶奶在时,那才是真正的讲究,什么‘酒酿清蒸鸭子’、‘胭脂鹅脯’,那都是寻常,还有些听都没听过的……”
“特别厉害的?有!三年前吧,府里来过一位江南来的女厨娘,那手艺,啧啧,听说能把豆腐做出十八种花样,做的点心像真花一样,老太太都夸过。可惜啊,命不长……”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菀娘帮着一个相熟的、在大厨房管采买的钱婆子核对食材账目时,装作无意感叹:“如今咱们府里的菜式也算精细了,但听人说,早些年更了不得,还有些失传的绝活。”
钱婆子一边扒拉着算盘珠子,一边撇嘴:“可不是!就说那‘油炸骨头’,现在谁还做得出来?那才是真功夫!”
“油炸骨头?”菀娘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好奇又茫然的表情,“听着倒是新奇,骨头怎么炸?能好吃吗?”
钱婆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年轻,没赶上。那可是当年二奶奶……咳,是东府那边蓉大奶奶最爱琢磨的吃食之一。后来不知怎么,西府这边的二奶奶也爱上了。做法嘛,听说极其繁复,要用未足月的乳猪仔排,以几十种香料和花雕酒秘制三天三夜,再裹上一种用藕粉和蛋清调成的稀糊,入温油慢‘沁’,再大火催酥,成品金黄透亮,骨头都是酥的,入口即化,香气能从厨房飘到二门外!”
钱婆子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见过。菀娘却听得心底发寒。未足月的乳猪……这让她莫名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这么难的菜,定是大师傅的手笔吧?”菀娘顺着问。
“那可不!就是那位江南来的女厨娘,姓……”钱婆子皱着眉想,“对了,姓苏!都叫她苏娘子。人长得秀气,手却巧得通天。这道‘油炸骨头’,就是她的拿手绝活,除了她,府里没人做得那个味儿。”
姓苏?菀娘指尖微微一颤。
“那这位苏娘子后来呢?手艺这么好,该一直留在府里才是。”
钱婆子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留?留不住喽……死了。”
“死了?”菀娘屏住呼吸。
“说是病死的。就在……就在西府二奶奶那次小产之后没多久。”钱婆子眼神闪烁,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讳莫如深,“好好的一个人,头天还在厨房试新点心,第二天就说是突发急症,没挺过两天就没了。人拖出去的时候,我远远瞥了一眼,盖着白布,露出的手腕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青黑青黑的。”
青黑?急症?菀娘想起赵姨娘呕血的样子,又想起自己箱底那包红褐色粉末。
“就这么……没了?府里没给请大夫?”
“请了,怎么没请?说是太医都来了,也没救过来。唉,也是没福。”钱婆子叹了口气,忽然警觉起来,岔开话题,“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提它作甚。对了,你这账目这里好像有点不对……”
菀娘知道问不下去了,顺着她的话头核对账目,心却沉到了谷底。
三年前。江南女厨娘苏娘子。拿手绝活“油炸骨头”。凤姐小产后。离奇“病逝”,手腕青黑。
时间、人物、事件,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这绝不是巧合。
一道菜,连接了两个身份敏感的女人(秦可卿、王熙凤),而唯一能完美呈现这道菜的厨娘,在凤姐小产后迅速“病逝”。是凤姐迁怒?还是这道菜本身,或者做菜的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甚至……直接参与了什么?
苏娘子姓苏。自己也姓苏(虽然现在是菀娘)。这微妙的关联让她颈后寒毛直竖。
她仿佛看到三年前,那个或许同样怀着精湛技艺和些许憧憬的江南女子,在这深宅大院里,因为一道菜,悄无声息地沉入了黑暗。而自己,会不会步她的后尘?
窗外的雨声渐渐沥沥,敲打着屋檐,也敲打着菀娘的心。她看着账本上模糊的字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贾府的厨房,不仅仅是制造美味的地方,更可能是一个无声的战场,一个秘密的坟墓。
消失的厨娘苏娘子,就像一道惊雷前的闪电,照亮了前方道路上隐约可见的、狰狞的轮廓。
她必须知道更多。不是为了好奇,而是为了生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