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宝玉的困惑
秋纹的招供和妥协,让菀娘掌握了关键线索,却也让她陷入了更深的困境。周瑞家的即便在庄子上,依然能遥控指挥,说明她背后那张网,并未因她的离去而破损,反而可能更加隐蔽和危险。
菀娘没有立刻将秋纹的供词告诉王熙凤。一来,秋纹的证词单薄,且涉及已处置的周瑞家的,凤姐未必会信,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二来,她需要秋纹这颗棋子,埋在怡红院,观察可能存在的其他内线。
她只对凤姐隐晦地表示,经过多方查问,下毒手法极可能是提前在碟具上做手脚,且应是内院熟悉情况之人所为,建议加强各房器具管理和人员排查。凤姐虽未得到明确凶手,但也觉得有理,加强了内院管制。
螃蟹宴风波逐渐平息,几位姑娘调养几日也就好了。只是史湘云总觉得愧对大家,好些日子没精打采。宝玉更是闷闷不乐,时常独自发呆。
这日,菀娘去给贾母送新制的枣泥馅山药糕,路过沁芳亭,见宝玉独自坐在亭边,对着池塘里的残荷枯梗出神,连她走近都未察觉。
“宝二爷。”菀娘轻声唤道。
宝玉回过神来,见是她,勉强笑了笑:“是菀娘啊。”目光落在她提的食盒上,“又给老祖宗送好吃的?”
“是些点心。”菀娘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犹豫了一下,问道:“二爷近日似乎有心事?可是为了前次宴上的事?”
宝玉叹了口气,俊秀的脸上满是困惑和苦恼:“菀娘,你说……这府里,为什么总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好好的吃顿饭,赏个花,也会出事。姐妹们差点……唉。”
他心思单纯,虽经了些事,却依旧难以理解人性之恶、宅斗之诡。
“树大有枯枝,家大难免有宵小之辈。”菀娘斟酌着道,“二爷不必过于烦忧,保重身子要紧。”
“我不是烦忧自己。”宝玉摇头,压低声音,“我是觉得……秋纹近来怪怪的。自打那日后,她总是躲着我,做事也心不在焉。我问她,她又不说。袭人和麝月也说她不妥。我担心……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或是……被人欺负了?”
菀娘心中一动。宝玉对丫鬟们向来宽厚体贴,秋纹的异常果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秋纹姐姐许是身子不适,或是家里有什么事。”菀娘替他倒了杯热茶,“二爷若关心,不妨让袭人姐姐私下问问,开解开解。”
“问了,她不说。”宝玉苦恼地抓抓头,“其实……宴席那日,我好像看见秋纹在放碟子的篮子边转悠,当时没在意,后来出了事,才觉得……可秋纹跟了我这么多年,虽然有时小心眼些,但绝不会害人!定是我多心了!”
宝玉这番话,证实了秋纹当时确实在现场,且行为可疑。但他对秋纹的信任,也让他不愿深想。
菀娘看着宝玉清澈却满是烦恼的眼睛,心中有些复杂。这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少爷,尚且能察觉到身边人的异常,可见秋纹的表现有多明显。只是他不愿以恶意揣度自己身边的人。
“二爷,”菀娘轻声道,“有时候,人做某些事,未必是出于本心,可能是迫不得已,或是被人蒙蔽利用了。秋纹姐姐若真有什么难处,二爷不妨给她个机会,让她自己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酿成大错的好。”
宝玉怔了怔,若有所思:“你是说……她可能有什么苦衷?”
“奴婢只是瞎猜。”菀娘转移话题,“对了,二爷,那日宴上,林姑娘因用热酒烫了碟子,故而未沾那姜醋,倒是因祸得福了。”
“林妹妹?”宝玉眼睛一亮,“是啊!多亏紫鹃细心!林妹妹身子弱,可经不起折腾。”提到黛玉,他的神色明显柔和下来,烦恼也暂抛一边。
又闲话几句,菀娘便告辞了。走出不远,回头望去,宝玉依旧坐在亭边,但似乎不再那么愁眉不展,而是望着潇湘馆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单纯有单纯的好,至少,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菀娘心中微叹,但这红楼世界,容不下太多单纯。宝玉的困惑,恰恰反映了这府邸表面繁华下的暗流汹涌。
秋纹的事,宝玉这里算是暂时稳住了。但周瑞家的那条线,不能断。
菀娘回到小厨房,思忖良久,提笔写了一张极简短的、措辞隐晦的纸条,内容是询问一种“治疗腹泻的土方”,托一个绝对可靠、与城外庄子有亲戚往来(且这亲戚与周瑞家的不睦)的婆子,想办法“无意中”传到周瑞家的耳朵里。
她想知道,周瑞家的接到这种充满暗示的“问候”,会有什么反应。是惊恐?是试探?还是……会有进一步的指令或灭口行动?
这是一步险棋,可能引火烧身。但坐以待毙,更非她所愿。
纸条送出去的第三天,那婆子悄悄来回话,脸色有些发白:“菀娘姑娘,话我让我那侄媳妇‘不小心’说给周瑞家的邻居听了。可昨日……昨日庄子那边传来消息,周瑞家的男人,在去镇上买粮的路上,被……被山石滚落砸中,当场就没了!”
菀娘手一抖,茶盏险些打翻。
灭口!果然是灭口!周瑞家的男人死了,是意外,还是人为?是为了警告周瑞家的闭嘴?还是防止她男人知道什么?
对方反应如此迅速、狠辣,远超她的预计。
“周瑞家的本人呢?”菀娘稳住心神问。
“哭晕过去好几回,庄头怕她寻短见,让人看着呢。”婆子低声道,“姑娘,这事……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跟你和你侄媳妇无关,把心放肚子里。”菀娘塞给婆子一块碎银,“这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再提。”
婆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菀娘独坐良久,后背渗出冷汗。
她的小小试探,竟直接导致了一条人命(或加速了其死亡)!对方的手段,简直肆无忌惮!
周瑞家的现在成了寡妇,又被严加看管,恐怕更难撬开嘴了。这条线索,似乎又断了。
但反过来想,对方如此急于灭口,恰恰说明周瑞家的知道的核心秘密,足以威胁到某个极其重要的人物或势力!
会是什么秘密?与秦可卿之死有关?与凤姐小产有关?与“油炸骨头”那道禁忌之菜有关?还是与近年来府中诸多蹊跷事件都有牵连?
菀娘想起那根焦黑的“骨头”,想起“味道可还记得”的纸条,想起薛宝钗“慎言”的帕子,想起秋纹坎肩上那点可疑的污渍……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隐藏在贾府最深处、可能与宫廷、与旧案、与巨大利益相关的恐怖真相。
而她,这个一心只想靠手艺安身立命的小厨娘,已被命运的旋涡,卷到了这个真相的边缘。
前方,是更深的黑暗,还是破晓的微光?
菀娘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只能向前,在宴无好宴的惊涛骇浪中,为自己,也为那些无辜被卷入的人,争一线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