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彩霞的告密
有了彩霞的线索和紫鹃的佐证,秋纹的嫌疑急剧上升。但菀娘知道,没有实据,仅凭下人的指认(尤其是彩霞这种与秋纹无直接冲突、且自身有过“前科”的丫鬟),根本动不了宝玉房里的大丫鬟。
她需要证据,或者,制造机会让秋纹自乱阵脚。
这日,王熙凤再次召集相关人等问话,依然无果。凤姐烦躁不已,下令各房自查,尤其是今日有丫鬟参与宴席伺候的。
菀娘趁此机会,以“回想细节、协助排查”为名,请求见一见今日宝玉房中去过藕香榭的丫鬟。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凤姐准了。
在凤姐院子的厢房里,菀娘见到了袭人、麝月、秋纹,以及几个小丫头。袭人一脸忧色,麝月沉默,秋纹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躲闪。
菀娘先是客气地询问了她们今日在宴席上的分工、所见所闻。袭人和麝月回答得有条有理,秋纹却有些支吾,只说自己在席边负责给宝玉和姐妹们倒酒,别的一概没注意。
“秋纹姐姐今日这件杏子黄坎肩,颜色真鲜亮。”菀娘忽然话题一转,状似随意地夸道。
秋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坎肩,勉强笑道:“旧衣裳了,不值什么。”
“这颜色衬得姐姐气色好。”菀娘走近两步,仿佛要细看花纹,目光却敏锐地扫过坎肩的前襟、袖口等容易沾染污渍的地方。
忽然,她的目光在秋纹坎肩右侧袖肘下方、一个极不起眼的褶皱处,停住了。
那里,有一小点暗黄色、略带油光的污渍,约芝麻大小,与杏子黄的布料颜色相近,若非特意寻找,极易忽略。但那污渍的形状和质地……不像是寻常的灰尘或水渍,倒像是某种膏状或油状物干涸后的痕迹。
黄柏汁?还是……蟹黄油?
菀娘心中一动。如果是黄柏汁,颜色可能更深更褐;如果是蟹黄油,倒有可能。但秋纹作为倒酒的丫鬟,除非亲手剥蟹,否则很难溅到蟹黄油。而且,那位置在袖肘下方,像是手臂弯曲活动时,不小心从什么容器上蹭到的。
“秋纹姐姐袖子上好像沾了点灰。”菀娘伸手,似要帮她拂去。
秋纹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用另一只手紧紧捂住那处污渍,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没……没什么!不小心沾到的点心屑,回去洗洗就好!”
她这过激的反应,几乎等于不打自招!
袭人和麝月都诧异地看向她。袭人皱眉:“秋纹,你怎么了?菀娘姑娘也是好意。”
“我……我没事!”秋纹低下头,声音发紧,“就是……就是有点不舒服。二奶奶若没别的吩咐,我想先回去歇歇。”
菀娘不再逼迫,退后一步,淡淡道:“既然秋纹姐姐不舒服,就请先回吧。只是这坎肩……若是沾了难洗的东西,不如交给我,我认得几种去污的古法,或可试试。”
“不用!真的不用!”秋纹连连摇头,几乎有些慌乱地行了个礼,匆匆退了出去。
看着她近乎逃跑的背影,菀娘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把握。那污渍,十有八九有问题。即便不是黄柏汁的直接证据,也足以证明秋纹在宴前或宴中,接触过不该接触的东西,并且试图隐瞒。
袭人叹了口气,对菀娘道:“让姑娘见笑了。秋纹这几日……是有些心神不宁的。”
“袭人姐姐可知为何?”菀娘试探。
袭人摇摇头:“问她也不说。”言语间有些隐晦的无奈。
离开凤姐院子,菀娘并未直接回去,而是绕道去了宝玉的怡红院附近。她想知道,秋纹回去后会做什么。
果然,不多时,便见秋纹换了身衣裳,手里拿着那件杏子黄坎肩,鬼鬼祟祟地出了后角门,往园子偏僻处走去。
菀娘悄悄跟上。只见秋纹来到沁芳闸桥边一处荒草丛生的地方,四下张望后,竟蹲下身,开始用力撕扯那件坎肩,尤其是袖肘有污渍的地方!看那架势,竟是想将那块布料撕下来!
她果然想毁灭证据!
菀娘不再犹豫,从藏身处走出,轻咳一声。
秋纹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头,见是菀娘,手一松,坎肩掉在地上,脸上血色尽褪。
“秋纹姐姐,这是做什么?”菀娘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已被撕开一个小口的坎肩上,“好好的衣裳,毁了可惜。”
“我……我……”秋纹语无伦次,忽然扑通跪下,泪水涌出,“菀娘姑娘!你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什么不是故意?”菀娘蹲下身,平静地看着她,“是在碟子上涂黄柏汁不是故意?还是现在想毁灭证据不是故意?”
秋纹浑身剧震,睁大眼睛,恐惧地看着菀娘,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秋纹姐姐,我既然找到你,便是有几分把握。”菀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现在,你有两条路。一,我把你和你这坎肩,一起交给二奶奶。人证(彩霞)物证(污渍坎肩)俱在,你觉得二奶奶会如何处置一个胆敢对多位主子下毒的丫鬟?即便二奶奶念在宝二爷份上,从轻发落,你以为,背后指使你的人,会放过你这个可能泄密的活口吗?”
秋纹如遭雷击,瘫软在地,眼神绝望。
“第二条路,”菀娘继续道,“你告诉我,是谁指使你?黄柏从何而来?为何要这么做?只要你如实说出,我或许可以想办法,保你一命,至少,让你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秋纹的泪水滚滚而下,挣扎许久,终于崩溃,伏地痛哭:“我说……我说……是……是周大娘……周瑞家的!是她!她前几日偷偷让人捎信给我,说只要我帮她做这件小事,她就……她就给我哥哥在庄子上谋个好差事,再给我五十两银子……我哥哥赌钱欠了债,家里快过不下去了……我一时糊涂……呜呜……”
周瑞家的!又是她!即便被打发到庄子上,她的手还能伸这么长?还能遥控指使怡红院的大丫鬟?
“黄柏呢?”菀娘追问。
“是……是她早先给我的一个小纸包,说是……说是泻药,让我趁人不注意,抹在装姜醋的碟子边沿,越多越好……我……我害怕,只敢在几个碟子上抹了一点……我不知道那是黄柏,不知道会那么厉害……我真的不知道啊!”秋纹哭得撕心裂肺。
菀娘心中冰凉。周瑞家的果然只是马前卒。她人都离府了,还能精准策划这次下毒,必然有同党在府内接应,甚至可能,她背后的人,依然在暗中操控。
而目标……让多位贾府小姐同时腹痛出丑,是为了什么?制造混乱?打击王熙凤的管家权威?还是有更具体的针对对象?
“周瑞家的,还让你做什么?或者,还说了什么?”菀娘盯着秋纹。
秋纹摇头:“没了……就说让我做了这事,以后少不了我的好处……还让我……做完后把装药的小瓷瓶和剩下的药,都扔到沁芳闸水里……我……我都照做了……”
销毁证据,倒是干净。
菀娘看着眼前这个又悔又怕的丫鬟,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深深的悲哀和警惕。秋纹为了一点银钱和家人的前途,便被人利用,成了害人的刀。而这把刀,用完即弃,随时可能被灭口。
“今日之事,你知我知。”菀娘缓缓道,“这坎肩,你拿去,烧了,灰烬撒进河里,一点痕迹都不要留。回去后,该怎样还怎样,不要露出马脚。周瑞家那边若再联系你,想办法告诉我。”
秋纹难以置信地抬头:“你……你不告发我?”
“告发你,不过是多死一个糊涂人,揪不出真正的主谋。”菀娘冷冷道,“但你记住,你的命,现在悬着。若再敢有异动,或是对旁人吐露半句今日你我之言,我保证,你会比现在惨十倍。”
“我不敢!我再也不敢了!”秋纹连连磕头。
“起来吧。”菀娘站起身,“记住,从今往后,你的眼睛,也要替我看着点。尤其是……宝二爷屋里屋外,有什么不寻常的人或事。”
秋纹懂了,这是要她做眼线。她忙不迭点头:“我明白!我一定仔细看着!”
打发了失魂落魄的秋纹,菀娘独自站在沁芳闸边。秋风吹过水面,带来深秋的寒意。
周瑞家的……她背后的人,能量之大,心思之毒,远超想象。螃蟹宴这场风波,看似针对众姐妹,但其真正的意图,恐怕仍在搅乱贾府,测试各方反应,或者,为下一步行动铺路。
而自己,又一次在无意中,截断了对方的一次出手。双方的梁子,越结越深了。
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目光冷冽。
既然躲不过,那就来吧。在这宴无好宴的贾府,看谁能笑到最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