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环三爷的威胁
茯苓霜掺假案震动内宅,王熙凤雷厉风行地查了几天,最终线索却诡异地断在了大厨房一个负责采买干货的婆子身上。那婆子一口咬定是自己贪心,见茯苓霜贵重,便用掺假的调换了部分,想偷偷弄出去卖钱,玫瑰露也是她顺手偷的。至于为何栽赃柳五儿和彩霞,她说是见柳五儿那日鬼鬼祟祟在附近,便想嫁祸。
这番说辞漏洞百出——一个采买婆子,如何能轻易接触到王夫人小库房里的御赐茯苓霜?又怎会有机会在王夫人院子里栽赃?但无论怎么审,那婆子都咬死不改口,不久便在柴房里“突发急病”死了。死无对证。
案子就此了结。王夫人吃了暗亏,心中憋闷,对凤姐的办事能力也生了几分不满,但表面上只能按下。柳嫂子官复原职,对小厨房的掌控却大不如前,经此一吓,更是事事倚重菀娘,几乎将她当作主心骨。菀娘在小厨房的地位,无形中已超越了柳嫂子。
这日午后,菀娘正在核对小厨房的月例食材单子,一个面生的小厮探头探脑地进来,说是二门上有人找菀娘姑娘,传句话。
菀娘心下疑惑,走到二门附近僻静处,却见贾环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袍子,揣着手,吊儿郎当地等在一棵老槐树下。见菀娘过来,他斜着眼上下打量她,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鸷和讥诮。
“环三爷。”菀娘行礼,心中警惕。
“哟,菀娘姑娘,如今可是老太太、太太跟前的大红人了,这礼我可受不起。”贾环阴阳怪气地道。
“三爷说笑了,不知唤奴婢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贾环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一股混着廉价头油和说不清道不明气味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就是来提醒提醒你,这府里水深,有些闲事,少管。有些人,不是你一个小小厨娘能得罪得起的。”
菀娘垂眸:“奴婢愚钝,不知三爷所指何事?”
“何事?”贾环冷笑,“茯苓霜的事儿,你出什么头?真当自己是什么青天大老爷了?我告诉你,有些浑水,蹚进去,小心淹死!”
“奴婢只是据实陈情,不敢妄断。”
“据实?”贾环嗤笑,“这府里,什么是实?什么是虚?我娘前些日子病得快死了,那是‘实’吗?嗯?”他盯着菀娘,眼神像毒蛇的信子,“你知道我娘是怎么病的吗?”
菀娘心头一震,抬眼看向贾环。赵姨娘中毒事件,她一直心存疑虑。贾环此刻提起,是知道内情?还是在威胁?
“赵姨娘福泽深厚,自有天佑,如今已然痊愈了。”菀娘谨慎答道。
“痊愈?”贾环笑容更加阴冷,“那是她命大!可下次呢?下下次呢?还有我那不成器的姐姐(探春),还有我……这府里,想要我们母子三人不好过的人,多了去了!你说是不是?”
他这话,似有所指,又像是在发泄怨气。
“菀娘姑娘,你是聪明人。”贾环语气放缓,却更显森然,“在厨房,就好好做你的菜,讨老祖宗和宝玉欢心。别的事情,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否则……我娘怎么病的,说不定哪天,你就怎么病。哦,或许……比那更惨。”
赤裸裸的威胁。
菀娘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多谢三爷提点,奴婢记下了。”
贾环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哼了一声,又瞥她一眼:“记住就好。对了,听说你手艺好,改日也做些点心送来我屋里,让我也尝尝鲜。”说完,也不等菀娘回应,转身晃悠悠地走了。
菀娘站在原地,看着贾环远去的背影,心中寒意丛生。
贾环的威胁,证实了她的猜测:赵姨娘中毒绝非偶然,是有人要对付赵姨娘一系。而贾环显然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参与其中,或者被人拿捏住了把柄。他今日来,既是警告她别再“多管闲事”(比如茯苓霜案),也是在暗示,如果她不听话,赵姨娘的下场就是她的前车之鉴。
更让她心惊的是,贾环背后,似乎还有别人。他一个庶子,哪里来的底气如此嚣张地威胁她这个正得脸的下人?是谁给了他暗示或撑腰?王夫人?还是……更隐蔽的势力?
赵姨娘、贾环、探春……这一房在贾府处境尴尬,是某些人天然的靶子。利用他们来制造事端、转移视线,或者达成其他目的,再合适不过。
莲模毒(来自王夫人?)、海棠糕毒(牵扯宝钗?)、茯苓霜案(大厨房婆子顶罪)、赵姨娘中毒(贾环知情)……这些事件背后,似乎有一双或多双手在搅动风云,目标时而指向宝玉,时而指向小厨房,时而指向赵姨娘一房,时而指向王夫人或凤姐的权威。
混乱,似乎正是对方想要的。
菀娘感到一阵疲惫,但更多的是警醒。贾环的威胁,让她明白自己已无路可退。要么装聋作哑,沦为棋子,任人摆布;要么,就必须更快地找到盟友,积聚力量,看清棋局。
盟友……谁会是她的盟友?
柳嫂子?经此一事,柳嫂子对她感激倚重,但胆子太小,不堪大事。平儿?平儿多次示好提点,但其立场根本在王熙凤。凤姐本人?心思难测,利益至上。
还有谁?
那个留下“水”字香囊的神秘黑影?
菀娘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香囊,冰凉的丝绸下,似乎蕴藏着未知的可能。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贾环的威胁像一剂猛药,让她彻底清醒。在这吃人的府邸,退让和沉默,只会让敌人更加肆无忌惮。
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用她的厨艺,她的智慧,在这珍馐与毒药交织的战场上,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