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糕里藏密信！

　　菀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定了定神，用指甲小心地剥开竹管一端的蜡封，从里面倒出一个卷得紧紧的小纸卷。

　　展开，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工整却陌生：

　　“欲知‘骨’秘，可查‘琏’踪。三更，东北角门废井边。”

　　没有落款。

　　“骨”秘？是指“油炸骨头”的秘密？还是那根焦黑的“婴儿指骨”？

　　“琏”踪？贾琏？凤姐的丈夫？他与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三更，东北角门废井边……这是约她见面？送信者是谁？是敌是友？

　　菀娘捏着纸条，心中惊疑不定。这封信来得太过蹊跷。知道她对“骨头”之事感兴趣的人不多，知道她调查“油炸骨头”的更是寥寥。是那个留下“水”字香囊的神秘人？还是……另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对方约在废井边，那地方偏僻阴森，夜里极少有人去，倒是密会的好地点，但也危险重重。

　　去，还是不去？

　　菀娘只犹豫了片刻，便做出了决定——去！对方既然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且提到了“琏”字，或许真的掌握着关键线索。她现在如同盲人摸象，任何一点光亮都不能放过。至于危险……她早已身处险境，不在乎再多一分。

　　她将纸条凑近灯焰烧成灰烬，又将竹管和荷叶处理掉，只留下那块茯苓糕，掰碎了，一点点吃下去，不留痕迹。

　　然后，她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衣裙，将头发紧紧包起，脸上抹了点锅底灰。想了想，又将那柄北静王所赠、形似厨刀的玄铁短刀贴身藏好。

　　等到将近三更，小厨房众人都已熟睡，巡夜的婆子也过了这一班，菀娘才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出门，贴着墙根阴影，朝着大观园东北角门方向潜去。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废弃的角门附近荒草丛生，一座早已干涸的废井像一张黑洞洞的大嘴，蹲在夜色里。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鬼哭。

　　菀娘藏在一棵老树后，屏息等待。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隐约传来。废井边依旧空无一人。

　　难道对方不来了？还是陷阱？

　　就在菀娘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废井另一侧的残垣后缓缓显出身形。他全身裹在黑色的斗篷里，连头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锐利而冰冷的光。

　　“你来了。”黑影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显然是刻意改变过的。

　　“你是谁？为何约我至此？”菀娘没有出去，依旧藏在树后，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我是谁不重要。”黑影道，“重要的是，你想知道‘油炸骨头’和秦可卿、王熙凤之间的秘密吗？”

　　菀娘心头一震：“你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黑影缓缓道，“但告诉你，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我要你，帮我查清楚，当年经手‘油炸骨头’那道菜的所有人，尤其是……现在还活着的人，以及他们知道些什么。”黑影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贾琏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以及……那道菜真正的‘主料’来源。”

　　真正的‘主料’来源！菀娘想起钱婆子说的“未足月的乳猪仔排”，又想起那根焦黑的“婴儿指骨”，胃里一阵翻腾。

　　“你为何不自己查？”菀娘质疑。

　　“我自有不便之处。”黑影道，“你是厨娘，查访饮食旧事，名正言顺，且你已卷入其中，脱身不得。我们目标一致。”

　　“我如何信你？”

　　黑影沉默片刻，忽然抛过来一个小布包。菀娘接住，入手沉重冰凉。打开，里面是半块残缺的玉佩，质地温润，雕刻着精美的云纹，断口处很新，像是近期才断裂的。

　　“这是贾琏随身之物，三年前不慎摔碎，另一半在他那里。”黑影道，“他醉酒后，曾对着这半块玉，说过一些关于‘骨头’和‘蓉大奶奶’的胡话。你可以去查证。”

　　菀娘摩挲着那半块玉佩，冰凉入骨。贾琏……这个看似只知道吃喝嫖赌、被凤姐压一头的纨绔子弟，竟然也与秦可卿之死有牵连？还是与那道禁忌的菜有关？

　　“好，我答应你。”菀娘将玉佩收起，“但你要先告诉我，贾琏知道什么？”

　　黑影似乎低笑了一声：“他很怕。怕那道菜，更怕做菜的人。他曾无意中撞见，江南来的苏娘子，在处理‘主料’时，偷偷掉眼泪，嘴里念叨着‘造孽’。后来苏娘子‘病逝’，贾琏有段时间魂不守舍，常在夜里惊醒，说梦到‘骨头在油锅里哭’。再后来，凤姐小产，他就再也不许任何人提那道菜，连相关的厨具都让人悄悄毁了。”

　　苏娘子掉眼泪？念叨“造孽”？贾琏梦到“骨头在油锅里哭”？

　　这些细节，让那道“油炸骨头”蒙上了更加浓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色彩。

　　“主料……到底是什么？”菀娘颤声问。

　　黑影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道：“你去查查，三年前，也就是秦可卿病重、贾敬离家那段时间，京郊乃至江南，有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幼童失踪案，尤其是……未足月的婴儿。还有，贾府与‘养生堂’、‘慈幼局’这类地方的往来账目。”

　　幼童失踪案？未足月婴儿？养生堂？慈幼局？

　　菀娘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一个恐怖到极点的猜想，如同毒蛇般钻进她的脑海！

　　难道……难道那道“油炸骨头”，用的根本不是乳猪，而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记住我们的交易。”黑影说完，身形一动，如同融入夜色般，迅速消失在残垣之后，再无踪影。

　　菀娘独自站在废井边，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握着那半块玉佩的手，指尖冰凉。

　　贾琏的恐惧，苏娘子的眼泪，幼童失踪，养生堂……这些碎片，拼凑出的画面，让她不寒而栗。

　　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那么秦可卿之死，凤姐小产，苏娘子“病逝”，乃至贾府如今笼罩的种种诡异和杀机，都找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根源。

　　那不仅仅是一道菜。

　　那是一个吞噬了无数无辜生命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而她，正站在这个漩涡的边缘。

　　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菀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玉佩贴身藏好，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返回。

　　无论真相多么恐怖，她都必须查下去。为了晴雯，为了司棋，为了那些可能已经消逝在黑暗中的无辜生命，也为了她自己。

　　回到小厨房，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菀娘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艰难和危险的调查。

　　她首先需要查证的，就是黑影所说的——三年前的幼童失踪案，以及贾府与养生堂的往来。

　　这需要借助外力，比如……那个留下“水”字香囊、似乎能量不小的神秘人？还是……通过平儿，借助凤姐的势力去查外头的事？

　　又或者，从贾琏本人身上寻找突破口？

　　菀娘的目光，落在了那半块冰凉的玉佩上。

　　贾琏……这个看似浪荡、实则可能隐藏着巨大恐惧和秘密的男人。

　　或许，是时候，会一会这位琏二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