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内，药香混合着竹叶的清气。黛玉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身上搭着条薄毯，正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出神，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不时轻咳几声。紫鹃在一旁用小银匙搅动着药盅。

　　见菀娘进来，紫鹃迎上来，低声道：“姑娘刚吃了药，正要歇会儿。”

　　菀娘将食盒交给紫鹃：“这是奴婢做的川贝雪梨膏，最是润肺，姑娘若咳得厉害，可含服一勺。用冰糖和川贝熬的，不苦。”

　　黛玉闻声转过头，眼波淡淡地扫了菀娘一眼，微微颔首：“有心了。”声音有些沙哑。

　　“姑娘保重身子。”菀娘行礼，并未立刻离开，反而显出几分欲言又止。

　　黛玉何等聪敏，见状便对紫鹃道：“你去看看小茶炉的火。”紫鹃会意，端着药盅出去了。

　　屋内只剩黛玉和菀娘两人。

　　“你有事？”黛玉直接问道，目光清澈却带着洞察人心的力量。

　　菀娘深吸一口气，忽然跪了下来。

　　黛玉微微蹙眉：“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菀娘不起，抬头看着黛玉，眼神恳切而决绝：“林姑娘，奴婢今日冒死前来，是有一件性命攸关的大事，想求姑娘庇护。”

　　黛玉坐直了身子，神色严肃起来：“何事？你说。”

　　菀娘从怀中拿出那个旧香囊，双手奉上：“此物，是晴雯姐姐临被撵出那夜，塞给奴婢的。她当时说，‘小心吃人的……东西都在吃的里’。奴婢愚钝，参详不透其中关窍，但知道此物必是晴雯姐姐用性命护住的要紧东西。如今……府里有人在查此事，恐怕已疑心到奴婢头上。奴婢人微言轻，无处可藏此物，斗胆恳请姑娘，暂时收留它。姑娘品性高洁，居处清静，或可保它无虞。”

　　她将香囊的来历和晴雯的话和盘托出，既是信任，也是无奈之下的赌博。

　　黛玉听完，久久不语。她看着那个粗陋的旧香囊，又看看跪在地上的菀娘，眼神复杂。晴雯之死，她虽未明言，心中岂无悲愤？抄检大观园，撵走司棋晴雯，何尝不是对她这个“类似”之人的敲打？菀娘此刻的处境，她感同身受。

　　“你起来吧。”黛玉轻声道，接过那个香囊，入手很轻，“你信我，我自当不负所托。只是……”她顿了顿，“此物既如此紧要，你可知其中有何玄机？”

　　菀娘起身，摇头：“奴婢打开看过，里面只有一张画着古怪符号的纸，和一小片气味奇怪的旧布。奴婢看不懂。”

　　黛玉闻言，小心地拆开香囊边线，取出里面的纸和碎布。她先看那纸，秀眉微蹙，显然也看不懂那些抽象符号。又拿起那片碎布，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

　　忽然，她的脸色变了变，又将碎布拿远些，对着光仔细看那暗红褐色的纹理和浸染的痕迹。

　　“这布……”黛玉的声音有些异样，“这气味……我仿佛在哪里闻到过。”她努力回忆，“好像……是很多年前，在扬州老宅，外祖母库房里一些极旧的箱笼上……有一种类似的、陈年的药味和铁锈味。”

　　扬州老宅？贾敏（黛玉母）的娘家？这碎布年代如此久远？

　　“还有这符号……”黛玉指着纸上一个类似扭曲树枝的图案，“我好像在一本极老的、讲各地巫医祭祀的古书上见过类似的，似乎是……岭南某些蛮族用来标记‘禁忌’或‘献祭’的符号。”

　　禁忌？献祭？

　　菀娘的心跳骤然加速。联系到碎布上那甜腥的铁锈草药气，一个可怕的联想浮现在脑海——这碎布，会不会与某种古老的、血腥的“药引”或“祭品”有关？比如……那道禁忌的“油炸骨头”？或者更恐怖的……

　　“此事非同小可。”黛玉将纸和布小心地重新包好，塞回香囊，神情凝重，“这香囊我暂且替你收着，就藏在我装旧诗稿的匣子底层，无人会翻动。但你需记住，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否则，你我皆有杀身之祸。”

　　“奴婢明白！谢姑娘大恩！”菀娘深深一礼，心中一块巨石暂时落地。有黛玉庇护，这香囊至少暂时安全了。

　　“你也需万事小心。”黛玉看着她，“这府里……眼睛太多。”

　　从潇湘馆出来，菀娘稍稍松了口气，但心情却更加沉重。香囊的秘密似乎牵扯到更久远、更黑暗的往事，连黛玉都感到忌惮。晴雯到底知道了什么？她又为何偏偏选中自己来传递？

　　她想起彩霞白天的异常，还有那个带血的空食盒。彩霞是赵姨娘的丫鬟，赵姨娘之前中毒……这几者之间，有没有联系？

　　她决定再去探探彩霞的口风。然而，等她来到赵姨娘住处附近时，却听到里面传来赵姨娘尖利的哭骂声和摔打东西的声音，还有彩霞压抑的啜泣。

　　“作死的小蹄子！让你送个东西都送不好！差点害死我！你还敢回来？！”赵姨娘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姨娘饶命……奴婢真的不知道……那食盒……”彩霞哭道。

　　食盒！果然是那个食盒！

　　菀娘悄悄靠近窗根。只听赵姨娘压低声音，却更加狠厉：“闭嘴！再敢提一个字，我撕烂你的嘴！把那晦气东西，还有你沾了脏的衣裳，都给我拿到后院烧了！烧得干干净净！一点灰都不许留！”

　　“是……是……”彩霞连声应着，匆匆跑出来的脚步声。

　　菀娘连忙闪身躲到暗处。只见彩霞抱着一个包袱，慌慌张张地跑向后院角落的垃圾焚烧处。

　　菀娘等她点燃火堆，将包袱里的东西（依稀是件丫鬟的衣裳和一个食盒）扔进去，看着火苗腾起，才悄悄离开。

　　彩霞烧掉的，恐怕就是白天那个带血的食盒和沾血的衣裳。赵姨娘如此紧张，甚至恐惧，那食盒里原来装的是什么？血从哪里来？又送到了哪里？

　　联想到赵姨娘之前中毒，和她对某些事情的知情（贾环的威胁）……菀娘隐约觉得，赵姨娘恐怕不仅仅是受害者，她很可能也参与了某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或者，被人拿捏住了致命的把柄。

　　夜色再次降临。菀娘回到小厨房，只觉得身心俱疲。这一天，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晴雯的香囊，黛玉的庇护，彩霞的异常，赵姨娘的恐惧……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更加庞大和恐怖的阴谋。

　　她躺在简陋的床铺上，却毫无睡意。晴雯那句“小心吃人的……东西都在吃的里”反复在耳边回响。

　　“吃的里……”她喃喃自语，忽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豆腐皮包子！

　　晴雯被撵前一日，特意来取的豆腐皮包子！那包子本身或许没问题，但取包子的过程，或者装包子的食盒，会不会有问题？

　　她想起一种可能：如果有人想通过晴雯传递什么东西（比如那个旧香囊，或者别的），但晴雯警惕性高，没有直接接受。于是对方便改变策略，将东西悄悄放进了晴雯取包子时使用的、属于怡红院的食盒夹层里？晴雯回去后，可能发现了，但为时已晚，或者因此惹祸上身？

　　又或者，对方本就想害晴雯，在食盒上做了手脚，让她沾染了什么？

　　可惜，晴雯已死，那个食盒也不知所踪。

　　菀娘感到一阵无力。线索似乎很多，却都断在了关键处。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面对。

　　然而，就在她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悄悄走动，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窗台上。

　　她立刻清醒，屏住呼吸，悄悄摸到窗边，从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朦胧，院中空无一人。但窗台上，赫然又放着一个东西！

　　这次，不是一个食盒，而是一个小小的、用荷叶包裹着的方形物件，只有巴掌大。

　　菀娘的心跳再次加速。又是谁？这次送来的，又是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见再无动静，才轻轻开窗，迅速将那个荷叶包拿了进来。

　　荷叶还很新鲜，带着清香。她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块洁白细腻的茯苓糕，切成整齐的方块，散发着淡淡的甜香。糕体上，似乎用什么东西，划出了几个极浅的、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的痕迹——

　　那是一个箭头符号，指向糕点的某一角。

　　菀娘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个角。果然，那里的糕体略微松动。她小心地掰开。

　　在茯苓糕的内部，藏着一个卷得极细的、用蜡封口的细小竹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