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大厨房的对抗
废井边的密会和那半块玉佩,像两块沉甸甸的冰,压在菀娘心头。黑影的暗示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但要证实它,需要实据。而实据,很可能就藏在贾府过往那些被尘封、被篡改、或被刻意遗忘的记录里。
养生堂、慈幼局的账目,属于外务,非她一个小厨娘能轻易接触。她决定先从内部入手——大厨房。作为总管,林之孝家的必然经手过府中所有大型宴席、节礼往来的采买记录,包括三年前,甚至更久之前的。
她需要一个借口。茯苓霜掺假案虽已了结,但后续影响仍在。菀娘以“梳理小厨房账目,避免再出现物料混淆”为名,向柳嫂子提出想借阅大厨房近几年的部分宴席菜单和重要食材采买底单,作为参照比对。
柳嫂子如今对她言听计从,虽觉此事可能惹林之孝家的不快,还是写了张条子,盖了小厨房的印,让菀娘去试试。
果不其然,在大厨房的账房里,菀娘刚说明来意,林之孝家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菀娘姑娘如今是老太太、二奶奶跟前的红人,小厨房的账目想必清楚得很,何须来看我们这些粗陋记录?”林之孝家的坐在宽大的账桌后,手里慢条斯理地拨着算盘,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再说了,各房有各房的规矩,大厨房的底单,岂是随意能借阅的?若是丢了、污了,或是……看出了什么不该看的,谁担待得起?”
菀娘早料到她会是这般态度,不慌不忙地将柳嫂子的条子放在桌上,语气恭敬却坚持:“林大娘说笑了,奴婢只是奉命行事,想学学大厨房的严谨章程,以免再出纰漏,连累众人。只借阅近三年几场大宴的菜单和主要山珍、滋补品的采买记录即可,在此翻阅,绝不带出,也绝不损污。柳嫂子也是为着府里差事着想,还请大娘行个方便。”
“近三年?大宴?”林之孝家的撩起眼皮,目光锐利地扫过菀娘,“菀娘姑娘想查哪场大宴?是老太太的寿宴?还是……蓉大奶奶的丧宴?或是……别的什么?”
她特意加重了“蓉大奶奶的丧宴”几个字,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审视。
菀娘心中一动,面色不变:“奴婢不敢指定,只是想看看不同时节、不同规格宴席的用料规矩。若大娘觉得不便,随便给几份日常的参考也可。”
“不便,很不便。”林之孝家的直接拒绝,将条子推回,“大厨房事忙,没空伺候。菀娘姑娘请回吧。”
态度强硬,毫无转圜余地。
菀娘知道硬碰硬无用,也不再纠缠,收起条子,行礼告辞。转身时,目光飞快地扫过账房内几个正在干活的下人——一个老账房先生,两个打算盘的媳妇,还有一个在墙角默不作声烧水沏茶的佝偻婆子。
那婆子很老,脸上皱纹如沟壑,眼神浑浊,一直低着头。但在菀娘与林之孝家的对话时,菀娘似乎感觉到,那婆子曾极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自己,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退出账房,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账房后窗附近——那里堆着些杂物,靠近后墙,是个不起眼的角落。
等了一会儿,果然见那烧水婆子提着个空铜壶,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走出来,看样子是要去后院井边打水。
菀娘悄声跟了上去。
到了井边,四下无人。那婆子慢慢摇着轱辘,动作迟缓。菀娘走上前,低声道:“婆婆,打水呢?我帮您。”
婆子似乎吓了一跳,手一松,轱辘把猛地回转,水桶“噗通”一声掉了下去。她惊慌地看着菀娘,连连摆手:“不敢劳烦姑娘,不敢……”
“婆婆在大厨房很多年了吧?”菀娘一边帮她重新摇轱辘,一边状似闲聊,“见识过不少大场面。”
婆子低着头,含糊应着:“老了,不中用了,就烧个水……”
“婆婆可还记得,三年前府里办过一场很大的宴席?用料特别讲究,好像有位江南来的厨娘掌勺?”菀娘试探着问。
婆子摇轱辘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飞快地瞟了一眼账房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姑娘……莫问,莫问……老婆子什么都不知道……”
“婆婆别怕。”菀娘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约莫二两重的银子,悄悄塞进婆子干枯的手里,“我只是好奇,听说那位苏娘子手艺极好,可惜后来病了。她做过的菜,用料是不是特别稀罕?比如……需要从很远的地方采买?”
婆子握着那冰冷的银子,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她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急促地说道:“……不、不是买的……是……是送的……”说完,她似乎用尽了所有勇气,又飞快地、极隐蔽地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两根手指竖起,然后指了指上方(二?太太?),随即紧紧闭上嘴,用力摇头,提起刚打上来的半桶水,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脚步竟比来时快了许多。
不是买的,是送的。
两根手指,指上方——二太太!
王夫人?!
菀娘站在原地,井边的寒气似乎顺着脚底爬遍了全身。
苏娘子做那道禁忌的“油炸骨头”,主料不是采买来的,是“送”的!谁送的?王夫人送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王夫人不仅知道这道菜,甚至还可能提供了那令人恐惧的“主料”?
如果“主料”真如黑影暗示那般,是未足月的婴儿……那王夫人她……!
菀娘不敢再想下去。这个猜测太过骇人听闻,简直颠覆了她对这个人物的所有认知。那个吃斋念佛、看似慈和的二太太,会是如此丧心病狂的恶魔?
但烧火婆子那恐惧的眼神和手势,不似作伪。而且,她只说了这一句,比划了一下,就吓得魂不附体,足见此事之禁忌、之恐怖。
大厨房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反而打草惊蛇。林之孝家的显然在严防死守,那个烧火婆子也不可能再吐露更多。
她需要从其他方向验证。王夫人……佛堂……周瑞家的……
一个清晰的链条,似乎开始浮现:王夫人(提供主料?)→周瑞家的(经办?)→苏娘子(制作)→秦可卿/王熙凤(食用者?受害者?)。
那么,贾琏的恐惧,是因为撞破了这个链条的某个环节?
还有那道失传的“莲叶羹”银模藏毒……也是王夫人送来的模具。
所有的线索,再次诡异地汇聚到了王夫人身上。
这个认知,让菀娘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如果幕后黑手真的是王夫人,那她面对的,将是一个手握内宅权柄、心思深不可测、且可能毫无人性的对手。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小厨房,柳嫂子见她脸色不好,忙问怎么了。菀娘只推说头疼。
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烧火婆子的话和王夫人的影子在她脑中反复交织。
傍晚时分,平儿忽然来了,神色比平日更加凝重。
“菀娘,二奶奶让你晚上得空时,过去一趟。”平儿低声道,“有要紧事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