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潇湘馆的证词
彩霞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和“救命”的呼喊,让菀娘心头一紧。她连忙扶起彩霞:“彩霞姐姐快起来,有话慢慢说,何至于此?”
彩霞不肯起,拉着菀娘的衣袖,声音发颤:“菀娘姑娘,我知道今儿螃蟹宴出事,你又被疑心上了。我……我或许知道点线索,但我不敢说……说了,怕是没命活到明天!”
菀娘按住她的手,定定地看着她:“彩霞姐姐,你若信我,便说出来。我虽只是个厨娘,但也懂得恩怨分明。前次茯苓霜的事,我既帮了你和五儿,今日你若能帮我,我岂会不护着你?再者,此事关系多位主子,查出真凶,大家才能安稳。”
彩霞听了,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挣扎片刻,终于凑到菀娘耳边,用极低的气声道:“宴前……我去给姨娘取手炉,路过藕香榭后面堆放杂物的小廊子……看见……看见宝玉房里的秋纹,鬼鬼祟祟地蹲在那边,手里好像拿着个小瓷瓶,正往什么东西上抹……我当时心里奇怪,但没敢多看,赶紧走了。后来……后来就出事了……”
秋纹!宝玉房里的四大丫鬟之一,袭人、晴雯、麝月、秋纹。袭人稳重,麝月温和,秋纹则因宝玉偏疼晴雯,时常有些争强好胜的小心思,但大体还算本分。她怎么会……
“你看清了?真是秋纹?她往什么东西上抹?”菀娘追问。
“看清了,是秋纹,穿着那件杏子黄的坎肩。离得有点远,看不清抹什么,但旁边……好像就是堆放待用姜醋碟子的竹篮子!”彩霞声音发抖,“姑娘,我可只跟你一个人说了!你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秋纹是宝二爷跟前的人,我……我得罪不起!”
菀娘心中惊涛骇浪。秋纹?动机呢?她与今日腹痛的哪位姑娘有仇?似乎没有。是受人指使?指使她的人,目标又是谁?
“彩霞姐姐,你放心,此事我自有分寸,绝不会牵连你。”菀娘安抚道,“你今日来告诉我,已是帮了大忙。先回去吧,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送走千恩万谢、依旧惶恐不安的彩霞,菀娘靠在门上,心念电转。
秋纹……如果是她,她是怎么做到的?在那么短的时间,给多个碟子涂上黄柏汁而不被发现?除非……她并非在分装后涂的,而是在更早的时候,比如,在碟子还未分装、堆放在篮子里时,就提前在碟子边缘做了手脚!这样,无论哪个丫鬟去拿碟子分装姜醋,都会中招!而黛玉的碟子之所以没事,可能是因为她的碟子是紫鹃后来单独取的,或者,恰好拿了一个未被处理的?
这就能解释为何多人中招,且难以锁定具体下毒者。
但秋纹为何要这么做?她一个丫鬟,哪里来的黄柏?又为何要针对今日吃蟹的小姐们?
菀娘想起宝玉宴上那奇怪的表情。莫非,宝玉也察觉了秋纹的异常?或者,秋纹是受宝玉指使?不,绝不可能。宝玉视姐妹如珍宝,断不会做这等事。
那么,秋纹背后,一定还有人。一个能弄到黄柏、能指使秋纹、且目标可能是所有贾府年轻女眷(或其中特定几人)的人。
会是谁?赵姨娘?贾环?他们有动机让贾府出乱子,但能指使得动宝玉房里的秋纹吗?难度太大。
王夫人?更不可能。
邢夫人?似乎也够不着。
还是……那个一直隐藏在诸多事件背后的神秘黑手?
菀娘觉得,有必要先去确认一下黛玉那边的情况。
她寻了个由头,来到潇湘馆。黛玉刚服了药睡下,紫鹃在外间守着。
见菀娘来,紫鹃有些意外,迎了上来:“菀娘姑娘,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菀娘低声道:“紫鹃姐姐,今日宴上之事,实在蹊跷。我想问问,姑娘的姜醋碟子,当时是如何取的?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紫鹃想了想,道:“姑娘怕风,到得晚些。我去席上时,见各人位前都摆好了姜醋碟子,便随手从靠近姑娘座位的那摞干净碟子里拿了一个,用热水烫了烫,才倒上姜醋。姑娘嫌蟹寒,只略蘸了一点点,倒是热酒喝了好几杯。”
“烫了烫?”菀娘抓住关键,“用热水烫过碟子?”
“是啊,”紫鹃点头,“姑娘的器具,我平日都格外仔细,席上的东西,总怕不干净,便习惯用热水烫一遍。”
烫过!这就对了!如果黄柏汁是提前涂在碟子边缘,紫鹃用热水一烫,很可能就将那层极薄的汁液冲掉了!所以黛玉安然无恙!
这印证了彩霞的线索——下毒是在碟子摆放前就做了手脚!秋纹在堆放碟子的篮子上做了文章!
“紫鹃姐姐可曾留意,当时堆放碟子的篮子附近,可有什么人?”菀娘又问。
紫鹃努力回忆:“当时忙乱,我急着伺候姑娘入席,没太注意。好像……好像看到秋纹在那边整理酒壶?记不清了。”
秋纹!再次出现!
线索渐渐清晰,指向秋纹。但菀娘没有证据。仅凭彩霞一面之词和紫鹃模糊的印象,无法定罪。而且,秋纹是宝玉的丫鬟,动她,必会惊动宝玉,甚至王夫人。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让秋纹自己露出马脚。
离开潇湘馆时,菀娘心中已有计较。她需要找个机会,近距离观察秋纹,尤其是她今日穿的那件“杏子黄的坎肩”。
如果秋纹真的接触过装有黄柏汁的容器,或者在下毒时不小心沾到,或许会留下痕迹。
螃蟹宴的暗潮,似乎快要找到源头。但那源头之下,是否还连着更深的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