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厨房的秘密
那包红褐色粉末,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菀娘手心。
她第一个念头是扔掉,毁灭证据。但手指蜷缩了一下,又停住了。扔掉,只是掩耳盗铃。放这东西的人,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塞进她箱子,难道不会在“恰当”的时候,引导人来“发现”它吗?届时她百口莫辩。
不能扔,更不能留。
她快速冷静下来,仔细审视这包粉末。红褐色,细腻如尘土,无嗅或极淡(她不敢凑近深闻)。用指尖碾开一点,在指腹揉搓,质地滑腻,有点像某种矿物或烧灼过的植物灰烬。
她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古籍记载,关于某些“特殊”用途的粉末……心头寒意骤升。
当务之急,是处理掉这个明显的物证,但必须留下线索,或者……将其转化为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她环顾狭小的房间。除了一炕一箱一桌一凳,别无他物。窗外天色更暗,看守的婆子大概在门外打盹。
菀娘目光落在墙角一小盆用于洗漱的清水上,又看向桌上那盏劣质油灯。有了。
她将大部分粉末倒回纸包,只留下极少的一点在指甲缝里。然后,她拿起油灯,用火石点燃,豆大的火苗跳动。她将空纸包凑近火焰边缘,不是点燃,而是用极快的速度,让火焰的高温在纸包外壁燎过。
粗糙的草纸迅速被熏出一片焦黄,甚至边缘有些卷曲碳化,但并未烧起来。一股淡淡的、纸张焦糊的气味散开。她立刻将纸包拿开,吹熄灯焰。
现在,这个纸包看起来像是被人仓促藏起,又因靠近热源(比如灶台)而被熏烤过。然后,她将纸包重新折好,却不再放回箱子,而是塞进了自己刚换下、准备拿去清洗的那件外衫的袖袋暗褶里——这件衣服沾了赵姨娘屋里的污秽气,暂时不会有人碰。
处理完纸包,她将指尖那一点点红褐色粉末,小心翼翼地弹进了墙角那盆清水中。粉末入水即溶,无色无味,清水看上去毫无变化。
做完这些,她才真正松了口气,但心弦依旧紧绷。这包粉末的出现,证实了她的猜测:赵姨娘中毒事件,绝非偶然,而是一场针对她,或者至少要将她拖下水的阴谋。对方动作如此之快,在小厨房内部必有眼线,甚至可能就是身边的人。
是谁?柳嫂子?不像,她与小厨房一荣俱荣。其他婆子媳妇?动机呢?大厨房林之孝家的?有可能,但她的手能伸这么长、这么快吗?
还有赵姨娘……她那突兀的指控,是被人利用,还是她本身就参与了部分?
夜色渐深,同屋的粗使丫头回来了,见菀娘被禁足,也不敢多问,早早缩到炕角睡了。
菀娘却毫无睡意。她靠在冰凉的土墙上,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用赵姨娘中毒来发难,选择的时机(凤姐、贾政、王夫人不在)、毒物(可能通过污染碟子,精准投毒)、后续栽赃(她箱中的粉末),环环相扣,计划周密。目的显然不只是赶走她这个小厨娘,更像是要彻底毁掉她,甚至借此打击小厨房,或者……指向她背后的某个人(比如赏识她的贾母?)。
自己初来乍到,究竟碍了谁的眼?是技艺招嫉,还是无意中触碰了什么隐秘?
她想起那包粉末的质地。明日若有人来搜检,她袖中的纸包或许能暂时蒙混,但那盆水……
天快亮时,菀娘轻轻起身,假装洗漱,将那盆溶了粉末的水慢慢泼到了窗根下一丛无人注意的杂草里。然后换了一盆干净的。
刚收拾停当,门外就传来了动静。
来的是王熙凤身边的得力大丫鬟丰儿,带着两个管事婆子,面色严肃。
“菀娘姑娘,二奶奶吩咐,要查检一下你的住处和随身物品,以免有什么误会。”丰儿话说得客气,眼神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
“奴婢明白。”菀娘垂首站到一边。
两个婆子立刻开始翻检。炕褥、被卷、更衣箱、桌屉,甚至墙角都仔细敲打查看。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差事。
菀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件堆在脏衣桶里的外衫。
一个婆子果然拎起了那件衣服,里外翻看。当她的手摸到袖袋暗褶时,菀娘的呼吸几乎停滞。
那婆子捏到了纸包,动作一顿,掏了出来。
“这是什么?”丰儿接过那被熏得焦黄的纸包,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点纸包本身的草屑和极微量残留的粉末痕迹。
“这……奴婢不知。”菀娘做出惊慌茫然的样子,“这衣服是昨日去赵姨娘处时穿的,回来后便换下了,未曾留意……”
丰儿仔细看了看空纸包,又闻了闻,眉头紧锁。空纸包,说明不了什么,但这被火燎过的痕迹和藏匿的位置,十分可疑。
“这衣服和纸包,我要带回去给二奶奶过目。”丰儿将纸包重新折好,连同那件外衫一起交给一个婆子。
搜检继续,再无其他发现。丰儿又盘问了菀娘几句昨日的行踪、接触过什么人等,菀娘一一谨慎作答。
临走,丰儿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姑娘是老太太看重的人,二奶奶心里有数。但此事关乎姨娘安危,总要查个水落石出。姑娘且安心再待几日。”
“谢丰儿姐姐。”菀娘行礼送她们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菀娘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第一关,算是险险过了。空纸包只能引起怀疑,无法定罪。但凤姐会怎么想?她会相信自己的清白,还是认为证据已被销毁?
更重要的是,那个在暗处放粉末的人,此刻是否正在某处,阴冷地观察着这一切?见栽赃未成,又会使出什么后招?
禁足的日子格外漫长。每日只有同屋丫头送来的粗茶淡饭,无人与她说话,也得不到外界的任何消息。小厨房情况如何?柳嫂子怎样了?赵姨娘是死是活?太医验出了什么?
这种与世隔绝的焦虑,比直接的威胁更折磨人。
直到第三天傍晚,门被再次打开。这次来的,是平儿。
平儿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温和了许多。她让婆子在门外等候,独自进屋,关上了门。
“菀娘姑娘,这几日委屈你了。”平儿开门见山,“赵姨娘已无大碍,太医诊了,说是误食了与体质相克的东西,引发急症,并非中毒。”
不是中毒?菀娘一怔。那碟子上的痕迹和那包粉末……
平儿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压低声音道:“碟子二奶奶亲自验看过,也请太医瞧了,说是可能沾了某种活血通经的草药汁子,姨娘体质虚寒又有旧疾,用了大油的点心后碰了这个,才引发剧痛呕血。至于你衣服里那个空纸包……”她顿了顿,看着菀娘,“二奶奶说,此事蹊跷,但眼下没有实据,不宜声张。你是个聪明人,当知道往后更要谨言慎行,步步留心。”
活血通经的草药汁……这就解释得通了。不是致命的毒,而是“恰好”能引发赵姨娘旧疾的东西。既能达到陷害的效果(赵姨娘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事情就大了),又不会留下确凿的毒杀证据,更便于幕后之人操控局面。
而凤姐的处理方式——定性为“误食相克”、“不宜声张”,既给了赵姨娘(或她背后可能的人)一个交代,又保下了小厨房和菀娘,维持了后宅表面的平静。这是当家主母最常用的平衡手段。
“多谢二奶奶明察,多谢平儿姐姐。”菀娘真心实意地行礼。凤姐这次,算是保了她。
“明日你便回小厨房当差吧。只是经此一事,盯着你的眼睛会更多。”平儿温声道,“二奶奶让我提点你一句:在这府里,手艺好是福气,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知道’,更是保命的根本。”
菀娘心中一凛,郑重应下:“奴婢谨记。”
平儿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似想起什么,回头轻声道:“对了,老太太昨日还问起你,说这几日的汤水不如前些日子合口。你明白该怎么做了?”
菀娘立刻领悟:“奴婢明白,定当更加尽心伺候老太太。”
平儿微微一笑,这才真正离去。
禁足解除,危机暂息。但菀娘知道,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那包来历不明的红褐色粉末,那精准的算计,还有平儿那句意味深长的提点,都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
小厨房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更深。而她,已被迫卷入了这潭浑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