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小厨房，气氛有些微妙。柳嫂子待她客气中多了几分疏离的谨慎，其他人更是能躲则躲，生怕沾上是非。菀娘只当不知，越发低调谨慎，只埋头做事。

　　这日，平儿亲自来到小厨房，寻到菀娘，避开旁人低声道：“二奶奶身上有些不爽利，月信迟了许久，来时又腹痛难忍，看了太医吃了药也不见大好。知你懂些药膳调理，老太太也夸你做的汤水熨帖，想让你悄悄做点调理的吃食，不拘什么，只要有用就好。切记，莫要声张。”

　　王熙凤管家严厉，手段狠辣，但也是实实在在的劳累，落下病根是常事。月信不调，痛经，在这个时代是常见又难缠的妇人病。

　　菀娘心中了然。这是凤姐在示好，也是进一步的试探和利用。她必须接住，且要做得漂亮。

　　“平儿姐姐放心，奴婢省得。”她略一思索，“二奶奶这是劳累伤血，寒凝胞宫。需温经散寒，补血活血。奴婢做一道‘当归生姜羊肉汤’，最是对症。只是用料有些讲究，需上好的当归头、老姜、带皮山羊肉，若能有些红糖和枸杞更佳。”

　　平儿点头：“这些不难，我让人悄悄送来。就在你这里的小灶做，莫要让太多人经手。”

　　“是。”

　　材料很快备齐。菀娘精心处理：羊肉焯水去腥膻，与拍松的老姜、切成薄片的当归头一同放入砂铫，加足清水，先武火烧开，再文火慢炖。待羊肉炖至酥烂，汤色转为醇厚的乳白色，才放入红糖和枸杞，再滚片刻即成。

　　汤成，香气浓郁却不腻人，带着当归的药香和羊肉的甘醇。菀娘用保温的食盒装好，交给平儿。

　　平儿接过，却并未立刻离开，反而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有件事……二奶奶让我问问你。你既懂这些药膳古法，可曾听说过一道叫‘油炸骨头’的菜？不是寻常的炸骨头，是……一种很特别的作法。”

　　油炸骨头？菀娘一愣，这名字听着粗鄙，不像是凤姐这般讲究人口中会问出的菜名。

　　“奴婢未曾听过。这菜……有什么讲究吗？”菀娘谨慎地问。

　　平儿眼神有些复杂，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那是二奶奶未出阁时，在金陵老宅最爱吃的一道菜。据说要用特定的仔排，以秘法腌制，裹上极薄的面衣，炸得外酥里嫩，连骨头都是酥的，能嚼着吃。但自从……自从几年前二奶奶小产后，这道菜就在府里绝了迹，任何人不得提及，菜谱也毁了。”

　　小产……菀娘心中一动。红楼中王熙凤确实曾小产，之后便添了下红之症，身体每况愈下。这道她心爱的“油炸骨头”，竟与小产时间重合，还被严禁提及，其中必有隐情。

　　“平儿姐姐为何问起这个？可是二奶奶想吃了？”菀娘试探。

　　平儿摇摇头，叹了口气：“不是想吃。是……前几日收拾旧物，在库房一个落灰的箱笼底，发现了一张残破的食单，上面就有这道‘油炸骨头’的用料简述，笔迹……像是已故的蓉大奶奶（秦可卿）的。二奶奶见了，当时脸色就白了，让我立刻烧了。但这两日，她夜里总睡不安稳，偶尔呓语，会提到‘骨头’、‘油锅’之类的字眼。我担心……所以想问问你，这菜是不是有什么不妥？或者，和什么药性相冲？”

　　秦可卿！这道菜竟与那位早早香消玉殒、死因成谜的蓉大奶奶有关？

　　菀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贾府的水，果然深不可测。一道看似普通的菜肴，竟牵扯到凤姐的小产和秦可卿的死亡？是巧合，还是其中藏着更恐怖的关联？

　　“奴婢实在不知此菜详情。”菀娘诚恳道，“但既是二奶奶心病，又与……旧事有关，还是彻底了断为好。至于二奶奶的病症，还需慢慢调理，忌思虑过甚。这当归羊肉汤性温补，先吃着看。奴婢日后也可再斟酌其他药膳方子。”

　　平儿点点头，神情有些恍惚：“你说得是。罢了，或许是我多心了。这汤我这就给二奶奶送去。今日之事，切勿对第三人提起。”

　　“奴婢明白。”

　　看着平儿提着食盒匆匆离去的背影，菀娘站在小厨房门口，久久未动。

　　油炸骨头……秦可卿……王熙凤小产……

　　几个看似不相干的词，因为一道菜，被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模糊却令人心悸的图景。贾府的珍馐美味之下，埋葬的恐怕不止是食材的残渣，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隐秘，甚至……人命。

　　凤姐的恐惧，秦可卿的早逝，赵姨娘的中毒事件，自己箱底的粉末……这些碎片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她转身回到灶台边，看着那锅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羊肉汤残渣。药香与肉香混合，本是温暖滋补的气息，此刻却仿佛掺杂了别样的味道。

　　一道被禁绝的菜，一个被尘封的名字，一场多年前的悲剧。

　　这“油炸骨头”的疑云，像一片不祥的阴影，悄然笼罩过来。菀娘隐隐感到，自己触碰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而冰山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小厨房的窗户半开着，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卷走了灶台的余温，也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无论这背后藏着什么，她现在要做的，是继续站稳脚跟，赢得更多信任和空间。只有手中握有足够的筹码，才有可能在未来的风浪中，保住自己，甚至……窥破真相。

　　当归生姜羊肉汤的滋味，或许能暂时温暖凤姐的身体，但能否安抚她内心的惊惧？而那“油炸骨头”的阴影，又将何时，以何种方式，再次显现？

　　菀娘拿起抹布，开始仔细擦拭灶台。水渍被抹去，留下干净冰冷的表面，映出她沉静却坚定的眼眸。

　　在这座用繁华与美味堆砌的红楼里，她这个手握锅铲的厨娘，注定要品尝的，绝不仅仅是食物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