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的死讯，像冬日的寒霜，瞬间冻结了荣国府残存的一丝暖意。曾经那个掐尖要强、风流灵巧的鲜活生命，转眼就成了城外乱葬岗上一座无名的荒坟。她的死，不仅仅是一个丫鬟的悲剧，更像是一声尖锐的唢呐，吹响了贾府这座华美大厦内部腐朽崩塌的前奏。

　　宝玉的病，来势汹汹。他本就心思重，情感丰沛，晴雯又是他极亲近、极欣赏的丫鬟，她的惨死，加上抄检大观园的刺激，让他郁结于心，外感风寒，竟一病不起，连日高烧，呓语不断，药石罔效。贾母、王夫人急得团团转，太医换了好几个，也束手无策，只说“心病还须心药医”。

　　菀娘每日都要往怡红院送几次特制的药膳汤水，看着那个昔日神采飞扬的宝二爷，如今面色灰败地躺在榻上，口中不时呢喃着“晴雯”、“林妹妹”，心中五味杂陈。

　　这日，她送完汤，正要离开，却在回廊下遇到了紫鹃。紫鹃眼睛红肿，显然也为晴雯和宝玉伤心。

　　“紫鹃姐姐，”菀娘低声问，“林姑娘……可好？”

　　紫鹃摇摇头，叹道：“姑娘身子本就弱，这几日又惊又气，夜里睡不好，咳嗽也厉害了。偏生宝二爷这样……姑娘心里更是煎熬。”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菀娘姑娘，你说……这府里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她说不下去，只是抹泪。

　　菀娘也不知如何安慰。她能说什么？说这府邸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那些隐藏的罪恶正在吞噬每一个鲜活的生命？

　　回到小厨房，柳嫂子等人也都在悄悄议论晴雯的事，唏嘘不已。但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恐惧和麻木。

　　菀娘将自己关进小隔间，再次拿出晴雯给的那个旧香囊。她反复研究那张画着抽象符号的纸和那片气味怪异的碎布，却依旧毫无头绪。晴雯拼死传递给她的，到底是什么？

　　她想起晴雯最后的话：“小心‘吃’人的……东西都在‘吃’的里……”

　　“吃”的里……是指食物吗？还是指……厨房？

　　她猛地想起一件事！晴雯被撵出去的前一天，曾替宝玉来小厨房取过“豆腐皮包子”！当时晴雯脸色就很差，说是身上不好，宝玉却忽然想吃她做的豆腐皮包子，点名要她来取。

　　当时菀娘还觉得奇怪，宝玉若要东西，打发小丫头来就是，何必让病着的晴雯亲自跑一趟？现在想来，这或许根本就是个借口！是有人故意调开晴雯，或者，是想让晴雯在取包子的过程中，接触什么？或者……那包子本身？

　　菀娘的心狂跳起来。她仔细回忆那日的情形。晴雯来的时候，小厨房正好在准备各房的晚点，有些忙乱。豆腐皮包子是她早上就蒸好的，一直温在灶边。她取了一碟给晴雯，晴雯接过，道了谢就走了。过程很短，没什么异常。

　　但那碟包子……后来宝玉吃了吗？吃了之后呢？

　　她立刻找来那日当值、负责记录各房点心领取的小丫头询问。小丫头翻出记录，指着其中一行：“宝二爷房，申时三刻，晴雯姐姐领走‘豆腐皮包子’一碟六只。”

　　“宝二爷后来可曾用了？可有剩余？”菀娘追问。

　　小丫头努力回想：“好像……听怡红院的小丫头说，二爷那日胃口不佳，只用了小半碗粥，点心……好像没动，后来赏给下面的小丫头吃了。”

　　没动？那问题或许不在包子本身，而是在传递的过程中？或者，调开晴雯才是主要目的？

　　菀娘正在苦苦思索，门外忽然传来柳嫂子惊慌的声音：“菀娘！快出来！二奶奶身边的平儿姑娘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菀娘心中一凛，赶紧收起香囊，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出隔间。

　　平儿果然站在小厨房门口，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惊惶和愤怒。她一见菀娘，便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菀娘吃痛。

　　“菀娘！你实话告诉我！”平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音，“晴雯死前，是不是给过你什么东西？！”

　　菀娘脑中“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平儿怎么会知道？！

　　她强自镇定，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惊讶：“平儿姐姐……你说什么？晴雯姐姐给我东西？没有啊。她临走前，我确实去送了她，给了她一件衣裳，说了几句话……但她没给我什么呀。”

　　平儿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菀娘努力维持着眼神的平静和无辜。

　　良久，平儿似乎稍稍松了些力道，但神色依旧严峻：“真的没有？你再仔细想想！任何东西，哪怕一张纸片，一个旧物，都没有？”

　　“真的没有。”菀娘坚决摇头，“平儿姐姐，到底怎么了？为何这么问？”

　　平儿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揉了揉额角，显出极度的疲惫和不安：“二奶奶……二奶奶方才在老太太屋里，听到一些话……”她欲言又止，看了看四周。

　　菀娘会意，将她拉进小隔间，关上门。

　　平儿这才低声道：“是太太（王夫人）跟前的玉钏儿偷偷告诉我的。太太今日不知听了谁的挑唆，突然疑心晴雯那蹄子临死前，将什么要紧的‘脏东西’托人带进了府里，可能……可能关乎府里的名声，甚至更严重。太太命二奶奶暗地里查，尤其是查晴雯最后接触过的人。你……你是她最后见的几个人之一。”

　　菀娘的心沉到了谷底。王夫人果然还是知道了！或者说，是那个幕后黑手，故意将线索引到了她这里！是想借王夫人之手，搜出晴雯给她的东西，或者……直接除掉她这个隐患？

　　“可我确实没拿晴雯姐姐的东西。”菀娘依旧坚持，“许是别人拿了，栽赃到我头上？平儿姐姐，二奶奶信我吗？”

　　平儿看着她，眼神复杂：“二奶奶自然是愿意信你的。但此事……太太盯得紧。你近日务必小心，言行举止都要格外留意。若……若真有什么……及早处置干净，万不可留下把柄！”她最后那句话，几乎是贴着菀娘的耳朵说的，带着严厉的警告。

　　菀娘明白，平儿这是在提醒她，如果真拿了东西，赶紧毁掉或藏好。

　　“我明白，谢平儿姐姐提点。”菀娘郑重道。

　　平儿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匆匆离去。

　　菀娘靠在门上，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好险！平儿显然是来报信兼警告的。王夫人已经开始怀疑她了！那个旧香囊，绝不能再放在小厨房！甚至，不能放在任何可能被搜查到的地方！

　　可是，能藏到哪里去？这府里，还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吗？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潇湘馆。

　　林黛玉的潇湘馆，素来清静，王夫人等人除非必要，很少踏足。且黛玉为人孤高，不屑参与这些肮脏争斗，紫鹃也可靠。最重要的是，谁会想到，晴雯的东西，会藏在林黛玉那里？

　　但这需要冒险。她必须取得黛玉或紫鹃的信任。

　　思忖再三，菀娘决定赌一把。她精心准备了一盅润肺止咳的“川贝雪梨膏”，用食盒装了，朝着潇湘馆走去。

　　刚走到半路，却见彩霞失魂落魄地从另一边走来，手里提着一个空食盒，脸色比纸还白，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

　　“彩霞姐姐？”菀娘叫了她一声。

　　彩霞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抬头，看到菀娘，眼睛瞬间瞪大，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手一松，食盒“哐当”掉在地上。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她语无伦次地喊着，转身就跑，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菀娘皱眉看着她的背影。彩霞这是怎么了？吓疯了？还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她弯腰捡起彩霞掉落的食盒。很轻，里面空空如也。但食盒边缘，似乎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粘稠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菀娘的心猛地一跳。这食盒，是装过什么的？彩霞从哪里来？赵姨娘处？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这府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她提起自己的食盒，加快脚步，走向潇湘馆。现在，保住晴雯用命换来的线索，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彩霞的异常，还有那带血的食盒……只能稍后再查了。

　　危机，如同层层叠叠的乌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她，向着整个贾府，压顶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