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被暂时关押起来，等候济世堂掌柜到案对质。凤姐以铁腕手段暂时压下了此事，对外只称宝钗是偶感风寒，引发旧疾，需静养。但府中稍有头脸的下人，哪个不是人精？多少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小厨房暂时无事，菀娘却不敢松懈。她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冷香冻梨膏虽非主因，但确实是诱因。薛家对她，恐怕已生芥蒂。而周瑞家的背后若真有人，那人也必然恨她入骨。

　　这日，平儿悄悄来寻菀娘，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账本似的册子，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和隐秘的兴奋。

　　“菀娘，你识字，心思又细，帮我看个东西。”平儿将她拉到僻静处，打开那册子。

　　菀娘看去，却是一本当票存根的合集，纸张新旧不一，记录的皆是荣国府名下各房仆役典当物品的凭据。这是管家娘子们暗中掌控下人财务、甚至把柄的一种常见手段。

　　“二奶奶让我清查近几年的旧账，理一理这些琐碎。”平儿低声道，“我瞧得眼花，你帮我瞧瞧，可有哪里不对，或是……有什么特别扎眼的。”

　　菀娘立刻明白，凤姐这是在借查账之名，暗中调查周瑞家的，或许还想挖出更多东西。让她帮忙，既是信任，也是进一步的拉拢和考验。

　　她静下心来，一页页仔细翻看。当票上记录着典当人、物品、典当日期、银钱数目、赎回期限等信息。大多是些丫鬟婆子的金银首饰、旧衣布料，数额不大。

　　翻到约莫一年前的那部分，她的目光忽然被一张当票吸引住了。

　　典当人：周瑞（周瑞家的丈夫）。

　　物品：赤金点翠凤钗一支。

　　典当日期：庚辰年九月初七。

　　典银：八十两。

　　赎回期限：半年。

　　特别备注：已赎。赎回日期：庚辰年腊月二十。赎当人签名处，是一个略显潦草的花押，仔细辨认，形似一个“王”字，但笔画缠绕，又不完全像。

　　一支赤金点翠凤钗，当八十两，半年后赎回。这本身不算太奇怪。奇怪的是，周瑞家的作为王夫人的陪房，丈夫也在府中有差事，家境殷实，何至于需要典当一支价值不菲的凤钗？而且是在去年九月，那正是……秦可卿病重、贾敬离家、府里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的时候。

　　更奇怪的是赎当人签名。按理，赎回当品应是典当人本人或家属。这个“王”字花押，是指王夫人？还是姓王的某个人？谁会替周瑞家的赎回凤钗？而且，赎当日期是腊月二十，接近年关，正是用钱的时候，却有人拿出八十两银子（连本带利可能不止）替她赎回……

　　这不合常理，除非，这不是典当，而是某种利益输送或封口费的掩饰！

　　菀娘的心跳加快了。她指着这张当票，对平儿低声道：“平儿姐姐，你看这个。”

　　平儿凑近细看，脸色渐渐凝重起来：“赤金点翠凤钗……我记得，好像听谁说过，周瑞家的确实有过这么一支体面的头面，是早年她陪嫁里的压箱底。去年似乎没见她戴过……”

　　“典当八十两，半年后被人赎回。”菀娘轻声分析，“周瑞家的一年的例银加上外快，八十两虽不是小数目，但也不至于拿不出。何须典当？即便一时周转不开，以她在太太跟前的体面，私下借挪也不难，何必留下当票痕迹？除非……这笔钱来路或去向，不能见光。”

　　平儿眼中闪过锐光：“还有这赎当人的签名……‘王’？”她与菀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深意。

　　王夫人？可能性有，但王夫人赏赐陪房，何须用如此迂回的方式？而且时间点敏感。

　　还是……王府的“王”？或者其他什么关联？

　　“这事我会禀报二奶奶。”平儿将这张当票小心地单独抽出来，“菀娘，你今日就当没看见过。”

　　“奴婢明白。”

　　平儿收好当票存根，匆匆离去。菀娘独自站在原处，心中波澜起伏。

　　周瑞家的果然不干净。这支凤钗的典当与赎回，像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一扇通往更黑暗秘密的门。冷香丸掺入雪莲粉，恐怕不是她一时贪念或糊涂，而是早有预谋，甚至可能是长期任务的一部分。

　　那么，指使她的人，会不会就是那个替她赎回凤钗的“王”？

　　这个“王”，与莲模之毒（来自王夫人？），与试图栽赃柳五儿的茯苓霜案（大厨房婆子供认是受周瑞家的指使？），甚至与更早的赵姨娘中毒事件（赵姨娘曾攀扯周瑞家的？），是否都有联系？

　　一张模糊而庞大的网络，似乎正以王夫人及其陪房周瑞家的为一个节点，缓缓显现出来。但王夫人……她真的有如此深的心机，和如此狠毒的手段吗？对自己的侄女（王熙凤），对儿子的妾室（赵姨娘），对客居的亲戚（薛宝钗），甚至可能对自己的儿子（莲模毒）？

　　菀娘不敢再想下去。这水太深，太浑。

　　她忽然想起薛宝钗那罐暹罗茶叶的诡异香气，与莲模毒膏气味的相似。如果周瑞家的背后是王夫人，那薛家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是受害者？还是……同谋？抑或是，另一个棋手？

　　谜团套着谜团。菀娘感到一阵无力，但更多的是不甘。她已身陷局中，不破局，便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