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验冷香丸的提议，让小花厅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薛姨妈先是愕然，随即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怒意：“菀娘姑娘此话何意？难道怀疑是我家宝丫头的药有问题不成？那‘冷香丸’是秃头和尚给的海外方子，用料讲究，工序繁琐，岂是寻常之物？”

　　王熙凤抬手，止住了薛姨妈的话头，目光却锐利地看向菀娘：“你为何想到要查冷香丸？莫非……你知道些什么？”

　　菀娘伏低身子，声音清晰而谨慎：“奴婢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太医既说宝姑娘是误服‘极寒之物’引动旧疾，而奴婢所做冻梨膏，虽用梨汁、薄荷，其性微凉，绝非‘极寒’。宝姑娘素日饮食与常人无异，唯有日常服用的‘冷香丸’，名中带‘冷’，又是专治‘热毒’的寒凉之药。奴婢愚见，是否……二者有所冲撞？或是药丸本身……有所不妥？为求万全，查验一下，或可释疑。”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指出了疑点，又将自己撇清，只是出于谨慎的“愚见”。

　　凤姐沉吟不语。薛姨妈还想反驳，但想到女儿咳血的模样，又气又急，眼泪又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报：“宝姑娘醒了，太医说暂无大碍，只是需静养。”

　　薛姨妈连忙起身去看女儿。凤姐也让菀娘先起来，在一旁候着。

　　约莫一炷香后，薛姨妈红着眼睛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掐丝珐琅小圆盒，递给凤姐：“这是宝丫头平时吃的丸药，还剩几粒。既然有疑，查就查吧！也免得有人总以为我们薛家……”

　　凤姐接过药盒，打开。里面是龙眼大小的蜜色丸药，散发着清雅的冷香。她取出一粒，让人立刻请太医过来。

　　太医很快赶到，仔细检查了药丸。先是观色闻味，又刮下少许，用清水化开，尝了尝，眉头渐渐皱紧。

　　“如何？”凤姐问。

　　太医捻着胡须，面色凝重：“此药丸配方精妙，确为清解热毒之上品。只是……其中似乎多了一味东西。”

　　“多了什么？”

　　“西域雪莲粉。”太医缓缓道，“此物性极寒，生于雪线之上，中原罕见。少量入药，有奇效，但用量需极谨慎。宝姑娘胎中带来的‘热毒’，本需以清凉平和的药物徐徐化解，若加入这等极寒之物，短期内或觉舒畅，长久服用，必伤根本，尤其是肺金与胞宫。此次突然咳血，恐是近期丸药中此物分量有所增加，又与微寒的冻梨膏同食，寒上加寒，这才骤然引发。”

　　西域雪莲粉！极寒伤肺！

　　薛姨妈听得目瞪口呆，浑身发抖：“这……这怎么可能！这药方是和尚给的，配药都是周瑞家的亲自去办的，怎会……怎会多了东西？”

　　周瑞家的！王夫人的陪房！

　　凤姐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无比：“去，把周瑞家的给我叫来！还有，把她经手采买冷香丸材料的账目、药铺的底单，全都拿来！”

　　周瑞家的很快被带来，她还不知发生何事，脸上还带着惯常的、在主子跟前那种略带谄媚的笑容。待听到太医的话和凤姐的质问，她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二奶奶明鉴！姨太太明鉴！奴婢……奴婢冤枉啊！”周瑞家的磕头如捣蒜，“那雪莲粉……那雪莲粉是药铺掌柜说的，说是新到的西域奇珍，加入冷香丸中，效果倍增，奴婢……奴婢也是一片好心，想着能让宝姑娘的病好得快些，这才……这才每次抓药时，让他加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啊！”

　　“一点点？”太医冷哼，“此物霸道，即便一丝一毫，也需名医斟酌。你一个深宅妇人，听信药铺一面之词，就敢擅自改动小姐的救命药方？说！那药铺给了你多少好处？”

　　“没有！没有好处！”周瑞家的矢口否认，眼神却慌乱地四处飘，“奴婢只是……只是听信了人言……”

　　“哪家药铺？掌柜姓甚名谁？”凤姐厉声问。

　　“是……是鼓楼西街的‘济世堂’……”周瑞家的哆嗦着回答。

　　“平儿，立刻带人，拿着我的帖子，去顺天府！把那济世堂的掌柜给我锁来！我要亲自问话！”凤姐行事向来雷厉风行。

　　周瑞家的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菀娘站在一旁，心中却无多少轻松。周瑞家的认罪太快了，而且将责任完全推给药铺掌柜，这不合常理。以周瑞家的精明和王夫人陪房的身份，她会为了药铺可能的一点“好处”（甚至未必有），就冒这么大风险，改动薛宝钗常服的药方？薛宝钗若真有长短，薛家能饶了她？王夫人能保她？

　　更大的可能是，她只是执行者，背后另有指使。而那指使之人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让宝钗“病好得慢些”或“伤身”那么简单。长期服用掺了极寒雪莲粉的冷香丸，损伤肺与胞宫……这是要彻底毁掉宝钗的健康，甚至……断了她将来生育的可能？

　　这个念头让菀娘不寒而栗。深宅内院，对付一个女子最阴毒的手段，往往便是毁其根本。

　　是谁？如此恨薛宝钗？王夫人？似乎没有理由。赵姨娘？够不着。邢夫人？可能性不大。还是……府外的人？

　　薛姨妈此刻已哭得几乎晕厥，既心疼女儿，又后怕不已。她拉着凤姐的手：“凤丫头，你可要给我和宝丫头做主啊！这起子黑心烂肺的奴才……”

　　凤姐安抚着薛姨妈，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瘫在地上的周瑞家的。

　　冷香丸下毒案，似乎就要以周瑞家的“听信谗言、擅改药方”定罪。但菀娘知道，真相，恐怕远未浮出水面。

　　而她，又因为一道“应景”的点心，无意中成了引爆这颗毒瘤的导火索。福兮？祸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