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糕。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混乱的局面，也将嫌疑的矛头，从菀娘和莲叶羹，转向了赠送糕点的史湘云。

　　史湘云此刻正在贾母房中，与探春、惜春等姐妹一处，闻讯早已吓得花容失色，急匆匆赶了过来，未语泪先流：“老祖宗，太太，我……我怎么会害宝哥哥？那海棠花糕是我亲手看着厨房做的，用的都是新鲜花瓣和上好材料，我自己也吃了，并无不适啊！”

　　她说得情真意切，且史湘云性子豪爽单纯，与宝玉亲厚，确无动机下毒。但糕点是经她的手送入贾府的，也是她亲自送到宝玉席上的。

　　“太医，可能验出这糕点中掺了何物？”贾母沉声问，目光却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太医将那块糕点碎屑小心置于白瓷盘中，取了些许，以清水化开，又用多种方法测试。良久，他眉头紧锁：“奇怪……糕点本身似乎无甚毒性，至少非砒霜、鸩毒等常见烈毒。但其中……似乎混入了一味‘番木鳖’的极小粉末。”

　　“番木鳖？”王夫人惊问，“那是何物？”

　　“又名马钱子，”太医解释，“是一味药性极猛烈的药材，少量可通络止痛，过量则会引起全身强直、痉挛，乃至呼吸麻痹。其性大寒大毒。二爷的症状，腹痛、厥冷、高热、昏迷，正与误食过量番木鳖的症状相符！”

　　“既是如此猛毒，为何银针试不出？”王熙凤质疑。

　　“番木鳖之毒，有些银针确难验出，且若是混在糕点这等复杂食物中，更不易察觉。”太医道，“关键是剂量。这糕点中掺入的量，显然经过精心计算，并非立时毙命之量，却足以引发重症。下毒者……心思缜密，手段隐秘。”

　　目标明确，就是宝玉。且选择在生辰宴上下手，众目睽睽，心思歹毒至极。

　　“云丫头，”贾母看向史湘云，目光复杂，“这糕点的制作、运送、呈上，经了哪些人的手？你可要一一想清楚。”

　　史湘云早已哭成了泪人，抽噎着回忆：“糕点是昨儿在我叔叔家，我瞧着厨房做的，从和面到蒸制，我都盯着，绝无问题。今早我用食盒装了，亲自提着过来。到了府里，先去给老太太、太太请安，然后就直接拿到宴上，给了宝哥哥。中间……中间只在我暂歇的秋爽斋里，打开食盒看过一次，因怕糕点凉了，还让翠缕去小茶房要了盏热水，隔着食盒温着……”

　　“翠缕是你的贴身丫鬟，一直跟着你？”王熙凤问。

　　“是，一直跟着我，寸步不离。”史湘云肯定道，随即又想到什么，“哦，在秋爽斋时，宝姐姐和莺儿来看我，说了会话。当时食盒就放在桌上，莺儿还好奇问是什么点心，我打开给她看了，她还赞做得精巧……”

　　宝钗！莺儿！

　　这个名字一出，屋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薛宝钗向来以端庄稳重、与人为善著称，且与宝玉有“金玉良缘”之说，似乎也无动机。但她的丫鬟莺儿，却有了接触食盒的机会。

　　“宝姐姐和莺儿，可曾碰过食盒或糕点？”王夫人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史湘云努力回想，摇了摇头：“应该……没有。宝姐姐只是看了两眼，说了句‘难为你想得周到’，莺儿也只是在旁边站着。她们坐了片刻就走了。”

　　没有直接接触。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机会。短短片刻，若是有心，足以做手脚。

　　“去请宝姑娘和莺儿过来。”贾母下令，语气听不出喜怒。

　　等待的间隙，菀娘跪在原地，心思却飞转。毒在海棠花糕，不在莲叶羹，这让她暂时松了一口气，却也让她看到了更复杂的棋局。

　　下毒者一计不成（莲模之毒被她识破移换），又生一计，且更隐蔽，直接利用史湘云与宝玉的亲近关系，将毒下在众人意想不到的糕点上。若非太医经验老道，若非那一点未消化的糕点碎屑，恐怕莲叶羹的黑锅她是背定了。

　　是谁？如此执着地要置宝玉于死地？或者，是要搅乱贾府，一箭多雕？

　　薛宝钗……可能吗？菀娘想起宝钗平日滴水不漏的言行，那温柔敦厚下的深不可测。还有莺儿，那个机灵过头的丫头。

　　但若真是薛家，目的何在？毁了宝玉，对客居贾府的她们有何好处？除非……是为了彻底斩断某种可能性，或者，是为了配合更深的图谋？

　　谜团越来越深，牵扯的人也越来越多。菀娘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