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很快带着莺儿来了。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袄子，神色平静，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行礼后便温声询问宝玉状况。

　　贾母让她坐下，将太医的发现和史湘云的回忆说了一遍，目光却一直留意着宝钗和莺儿的反应。

　　宝钗听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委屈：“老太太、太太明鉴，我与云妹妹素日亲厚，与宝兄弟更是……怎会行此歹毒之事？那日去秋爽斋，不过是寻常姐妹走动，见云妹妹带了亲手做的糕点来，心中感她心意，才多问了一句。莺儿也只是随侍在侧，绝未碰触食盒。若因我们去了片刻，便惹人疑心，我……我实不知该如何自处了。”说着，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泪，姿态楚楚。

　　莺儿也慌忙跪下：“老太太、太太，奴婢当时一直站在姑娘身后，连桌子边都没靠近，更别说碰史大姑娘的食盒了。奴婢可以对天发誓！”

　　史湘云见宝钗如此，心下不忍，拉着她的手哭道：“宝姐姐，我绝没有疑心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将当时情形照实说了，定是有别的恶人趁机作祟！”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宝钗的表现无懈可击，史湘云又极力为她开脱，没有实证，谁也不能将罪名扣在薛家头上。

　　王熙凤打着圆场：“老祖宗，太太，依我看，此事还需细查。云妹妹的糕点在自家厨房制作时或许无碍，但难保在运送途中，或是进府之后，被哪个黑了心的贱蹄子寻机做了手脚。秋爽斋人来人往，保不齐有谁经过时起了歹意。”

　　这话将嫌疑范围扩大，也给了各方台阶。

　　贾母沉吟片刻，疲惫地挥挥手：“罢了，先将宝玉救治要紧。此事……凤丫头，你暗中查访，务必揪出那个作恶的东西！在查明之前，今日在场诸人，都需谨言慎行，不得胡乱猜疑，更不得外传！”

　　“是。”众人应下。

　　一场可能引发大风暴的指控，暂时被压了下去。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尤其在王夫人心中。她看向宝钗的目光，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审视和冰冷。

　　菀娘也得以暂时解脱，回到小厨房。但她知道，危机远未解除。莲模之毒的事，她瞒了下来，这是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的雷。而海棠糕下毒事件，又将薛宝钗牵扯了进来，局势更加诡谲。

　　她细细回想宝钗刚才的表现，还有莺儿。太镇定了，镇定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可若无心虚，何必演练？

　　还有史湘云那单纯的眼泪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在这深宅之中，真挚的情感，往往是最容易被利用的武器。

　　夜深人静，菀娘辗转难眠。她披衣起身，走到小厨房外，看着沉沉夜色。

　　“在想什么？”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菀娘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平儿，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站在不远处。

　　“平儿姐姐。”菀娘行礼。

　　平儿走近，将灯笼放在一旁石凳上，轻声道：“今日之事，真是凶险。二爷若有个好歹，不知多少人要遭殃。”

　　菀娘沉默。

　　“你做得很好。”平儿看着她，“临危不乱，据理力争，没让脏水泼到小厨房身上。”

　　“是二奶奶明察。”菀娘低声道。

　　平儿笑了笑：“二奶奶心里有数。不过，你也要心里有数。”她顿了顿，“这府里，有些人看着和善，心思却深得很。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远着比近着安全。”

　　这话意有所指。菀娘心中一动：“平儿姐姐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平儿打断她，提起灯笼，“只是提醒你，经此一事，你在有些人眼里，怕是更碍眼了。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菀娘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

　　平儿在暗示谁？薛宝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想起莲模暗格那甜腻微腥的气味。那气味，似乎……有点熟悉，在哪里闻到过呢？

　　记忆的碎片翻滚，却一时抓不住头绪。

　　就在她苦苦思索时，小厨房院门被轻轻叩响。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警惕地走过去，隔着门缝问：“谁？”

　　“菀娘姑娘，是我，莺儿。”门外传来丫鬟刻意压低的声音，“我们姑娘让我来，给您送点东西。”

　　薛宝钗？莺儿？这么晚？

　　菀娘的心，骤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