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张果不一样，他原本是个什么物类且不去说它，此刻他骨子里头那股子残留的物类气息已经淡到了几乎察觉不到的地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正通灵的仙骨气象，这说明他不但修行用功，而且在心性上也已经脱胎换骨，不再受原本物类的本能和习气所束缚了。

　　文美真人看完之后，心中甚是喜悦。这喜悦不是那种意外之喜，而是一种看着自己亲手栽的树终于长出了好苗头的欣慰。她收了神识，面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出了上面那番话。

　　她说“仙缘二宗，真是解释不来”这八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慨，那感慨里有赞叹、有感慨、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仙缘这个东西就是这样妙不可言，有的人出身好、根器好、条件好，偏偏修不上去；有的人出身低、根器差、条件苦，偏偏修上去了。这里面的道理不是人力能解释得清楚的，也不是什么公式能推算得出来的，所以叫“解释不来”。

　　像你出身太小，得我这样提拔，现在风波尽去，已可一心修道，至多不过数百年，必可成道，在物类得道中比较起来，已算上好的福份了。

　　文美真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在张果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她说“出身太小”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不是轻视，是怜惜。

　　在座的人都知道张果是什么出身，可文美真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并不是要揭他的短，而是要跟他讲一个道理：你看你的起点这么低，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她说的“得我这样提拔”，也不是自夸，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张果当年要不是遇到了她，以他那样的出身和条件，早就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哪里还能坐在这里跟一群真人仙人一起喝茶聊天？

　　所以她要张果明白，他的今天有一半是自己修来的，另一半是她给的机缘，这两样缺了一样都不行。“风波尽去”四个字说得极有分量，文美真人知道张果这段时间在田螺壳里经历了很多事情，先是跟着觉先他们布置道场，

　　后来又碰上截教的人来捣乱，再后来又是各种明争暗斗、你来我往，这些事情对一个正在修道关键期的人来说都是干扰和考验，如今她已经来了，有她在，这些风波便算过去了，张果可以安安心心地修他的道了。

　　“至多不过数百年，必可成道”这句话是文美真人给张果算的一个预期，这个预期不是随便说说的，是她根据张果现在的道行、根器、用功程度综合考量之后得出的判断。

　　数百年在凡人看来是遥不可及的漫长岁月，可在修道之人看来不过是打一个瞌睡的功夫，而且以物类出身来修行，数百年能成道已经是极快的速度了，有的人修了几千年都还卡在某个关窍上过不去呢。

　　所以她说“在物类得道中比较起来，已算上好的福份了”，这话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半点虚夸。

　　然而比到你铁拐师叔，幸福的深浅，仙缘的厚薄，又不可同语了。文美真人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把话题从张果身上转到了铁拐先生身上。

　　在座的人听到这里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铁拐先生，铁拐先生本人却微微低下了头，那根铁拐拄在地上，两只手叠放在拐杖头上，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其实什么也没看。

　　文美真人说这番话并不是要比较张果和铁拐先生谁高谁低，她是在用一种很巧妙的方式向众人说明一个道理：同样是修道，同样是成仙，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是巨大的，这个差距不是你努不努力的问题，而是缘法的问题。

　　铁拐先生的缘法有多深？他一个凡人，瘸了一条腿，按理说是最没有资格修道的，可他偏偏就被祖师看中了，亲自点化、亲自传授、亲自栽培，到了紧要关头还要亲自跑来指点，这种待遇别说在物类出身的修道之人里面找不到了，就是在人类出身的修道之人里面也是万里挑一的。

　　文美真人说“幸福的深浅，仙缘的厚薄，又不可同语了”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由衷的感叹，那感叹不是嫉妒——仙人是不会嫉妒的——而是一种面对天道无常、造化弄人时的感慨。

　　同样的努力、同样的用心，结果却天差地别，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是天道就是这样的，没办法的事。

　　众仙听说都为嗟叹。在座的仙人们听了文美真人这番话之后，一个个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纷纷发出叹息声。那叹息声此起彼伏的，有的轻有的重，有的长有的短，可每一个叹息里面都包含着同样的感慨。

　　文始真人叹的是天道之妙不可言，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无数，越是见得多越觉得修道这件事玄之又玄，不是你聪明就能修成、不是你努力就能修成、不是你有机缘就能修成，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而这三样东西凑到一起的概率有多大？

　　微乎其微。缥渺真人叹的是缘分之难得，他想到自己当年修道的时候也是吃了多少苦头才走到今天的，比起那些根器好的同门来他算是走得很慢的了，可比起张果来他又算是运气好的，这个比较没有尽头，比来比去最后只能归结到两个字上面去：缘分。

　　广成子叹的是铁拐先生之不凡，他跟铁拐先生认识不少年了，看着铁拐先生从一个瘸腿凡人一步步走到今天，心里头是佩服的，可佩服归佩服，他也知道铁拐先生走到今天靠的不光是自己的本事，更多的是祖师的眷顾，这种眷顾他是没有的，也不会有，所以他叹的不是铁拐先生的好运，是自己没有那种好运。

　　云中真人叹的是张果之不易，物类出身修到这个地步确实不容易，文美真人说得对，已经算是上好的福份了，可这个“上好”是跟物类比，要是跟人类出身的人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