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不知道怎么传到了祖师耳朵里，祖师听了之后便说了“慈善为怀”这四个字。文始真人把祖师的称赞转述给铁拐先生听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是真诚的，没有任何嫉妒或者敷衍的成分，他是真心为铁拐先生高兴的。

　　在阐教门下，同门之间互相欣赏、互相推崇是一种美德，不是因为对方比自己强就心生妒忌，而是因为对方强了整个门派便强了，整个门派强了所有人都有面子。

　　铁拐惶恐道：“又承祖师眷注，真令我感入骨髓、没世不忘，就是诸位道友师兄都为助我而来，尤其令人感动。但在宫中曾奉祖师面谕说，到了紧要关头，他老人家自己还会亲来指点呢，这话不知可要实现？”

　　铁拐先生听了文始真人的话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惶恐。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得了称赞反而觉得不安，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不配受这样的赞誉。

　　他说“感入骨髓、没世不忘”的时候，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不是装的，是真的动了感情。他从一只瘸腿的凡人修道走到今天，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只有他自己知道，祖师能知道他、看重他、称赞他，这对一个修道之人来说是最大的肯定，比什么法宝、什么法力都要珍贵一万倍。

　　他说到诸位道友师兄为助他而来的时候，朝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敬意、也有愧疚——愧疚的是让大家为了他的事情千里迢迢地赶过来，万一出了什么事，他怎么对得住大家？

　　然后他说到了最关键的一句话：祖师曾经说过要亲自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从前面的惶恐和感激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不敢确定祖师说的话一定会兑现——祖师是何等尊贵的人物，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为了淮水这边的事情亲自跑一趟？

　　可他又忍不住抱着一丝期望，因为祖师既然说了，那就不是随口说说的，祖师从来不说废话。所以他问了这么一句，问了之后又觉得有些冒失，怕文始真人觉得他不知分寸，便又补了一句“这话不知可要实现”，把姿态放得很低，好像自己只是在随口问问、并不当真似的。

　　众仙皆说：“这是你的特别缘法，能得祖师逾格栽培，有谁赶得上呢？”在座的人听了铁拐先生的话之后，反应各不相同，但结论是一致的。文始真人笑而不语，只是捻着胡须微微点头，那意思是他知道这件事、但不好替祖师做主说什么。

　　缥渺真人轻声说道缘法这个东西勉强不来，有就是有，铁拐兄既然有这个缘法，那祖师来了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广成子性子直，直接说道你铁拐先生有什么好谦虚的，祖师要来就来、不来就不来，你问我们有什么用？

　　不过话说回来，祖师要真来了，那可真是天大的面子，我广成子活了多少年也没赶上过几回。云中真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其余的仙人们也纷纷附和，说什么铁拐先生根器深厚、缘法殊胜、得祖师逾格栽培实至名归之类的话，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你铁拐先生跟祖师的缘分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比的，认了吧。铁拐先生听了这些话，脸上红了一红，也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感动，便低下头去不再说什么了。

　　张果也来叩见文美真人。这当口众人还在说话呢，张果悄悄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文美真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文美真人是张果的师尊，这个关系在座的人都知道。

　　张果在田螺壳里待了这么多天，师尊来了自然要先拜见，这是规矩，不能因为有大人物在场就免了。张果跪下去的时候很实诚，膝盖实实在在地磕在了石板上，额头也实实在在地低了下去，一点花架子也没有。

　　文美真人看着自己这个徒弟，目光里透着一股子慈爱，微微抬了抬手说道起来吧，在这里不必行这么大的礼。张果应了一声是，站了起来，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

　　他这个举动在满堂的仙人们中间显得有些突兀，可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觉得张果这个人虽然本事不算最大、资格不算最老，可这份尊师重道的心思却是难得的。铁拐先生看了张果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可那一点头里面分明有一丝赞许。

　　真人考察了他的道行，见他满面道气，一身仙骨，因点头叹道：“仙缘二宗，真是解释不来。”文美真人在张果站起来退回座位之前，便已经暗中用神识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地考察了一遍。

　　这考察不是看他的法术高低、法宝多寡，而是看他根骨里头的东西——那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感觉得到的气象，有道行的人一看便知。文美真人的神识在张果身上转了一圈之后，心里头便暗暗点了点头。

　　她看见的是：张果的面容之上有一层极淡极薄的光晕，那光晕不是法宝发出的、不是修炼功法外显的，而是日积月累的修道功夫从内往外自然透出来的，行内人管这叫“道气”。

　　道气这个东西急不得、求不得，你再怎么拼命修炼也催不出来，它得自己慢慢长，像一棵树慢慢长出年轮一样，一年长一圈、十年长一层，长到一定程度了才会在面上显出来。

　　有的人修了一千年也未必有一丝道气，有的人修了几百年便道气盎然，这不光看用功不用功，还得看根器和缘法。张果的道气虽然还不算浓郁，可放在他这个修行的年头上来看，已经算是很难得的了。

　　再看他一身仙骨，那仙骨也不是寻常的仙骨，寻常修物类成道的妖精，不管怎么修炼，骨子里头总还残留着一些原本物类的气息，比如蛇精骨子里有蛇气、狐仙骨子里有狐气，怎么洗也洗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