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差得远了，张果自己说不在乎快慢，可真不在乎吗？未必。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众仙各叹各的，可叹完了之后心里头都亮堂了一些，好像通过文美真人的这番话把修道这件事想得更通透了一些。

　　张果道：“弟子只求成功，不问快慢迟速，横竖缘浅福薄之人一般都会成仙，至多不过多用千百年苦功而已。既来人世出家修道，吃些苦楚都属分中之事。弟子虽愚，却还不肯妄自菲薄咧。”

　　张果听了文美真人那番话之后，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说了这番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稳稳当当的，没有一丝犹疑和闪躲。

　　他这番话不是临时想出来的，是他心里头早就想明白了的道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说、也没有必要说，今天文美真人提到了这个话题，他便顺理成章地说了出来。

　　他说“只求成功，不问快慢迟速”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很平静，不是那种假装出来的淡然，是真的不在意。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跟铁拐先生之间的差距，他比谁都清楚，可他不在乎。

　　为什么不在乎？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修道的目的是成仙，不是比谁快。你一百年成仙和我一千年成仙，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都是仙，既然结果一样，那中间差的那九百年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像两个人去同一个地方，一个坐轿子去、一个走路去，坐轿子的先到了，走路的后到了，可到了之后谁还记得你是怎么来的？他说“横竖缘浅福薄之人一般都会成仙”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朴素很踏实的自信，那自信不是盲目的，是基于他对道法的理解和对自身的了解。

　　他知道自己的缘法浅、福份薄，可他同样知道天道无偏、大道无私，只要你肯修、肯下功夫、肯持之以恒，迟早有一天会修成正果，也许是一千年、也许是两千年、也许更久，可总有一天会到的。

　　他说“至多不过多用千百年苦功而已”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好像那千百年在他眼里不过是多吃几顿饭、多睡几个觉的事情。

　　他说“既来人世出家修道，吃些苦楚都属分中之事”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稍微重了一些，带上了几分郑重。他知道自己是物类出身，物类出身的修道之人吃的苦比人类出身的人多得多，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可他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认这个苦，不能吃了苦就喊冤、受了累就抱怨。

　　最后他说“弟子虽愚，却还不肯妄自菲薄咧”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好像觉得自己说了太多大道理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可这句话才是他整番话的核心，前面那些不问快慢、不怕吃苦都是铺垫，最后这一句才是他真正想说的：我知道自己不如别人，但我不会看不起自己。

　　文美真人见他这般说，不觉欣然道：“你能如此立志、如此存心，修仙成佛都是容易之事，不足忧也。”

　　文美真人听完张果这番话之后，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细微的变化。先是一愣——她没有想到张果能说出这番话来，她原以为张果听了她拿铁拐先生跟他比较之后会有些失落或者自卑，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几句安慰的话。

　　可张果不但没有失落没有自卑，反而说出了一番比她准备的安慰的话还要通透还要到位的道理来。然后那愣就变成了喜，那喜不是高兴的喜，是一种欣慰的喜、一种老师看着学生终于开窍了的喜。

　　她说“不觉欣然”四个字，那个“不觉”用得极妙，不是刻意要高兴，是自然而然就高兴了，拦都拦不住。她说张果“如此立志”，指的是张果那种只求成功不问快慢的决心；说张果“如此存心”，指的是张果那种不妄自菲薄的心态。

　　立志和存心是修道的两个根本，立志让你有方向，存心让你有底气，有了这两样，别的都不重要了。她说“修仙成佛都是容易之事”这句话，不是真的说修仙成佛很容易，是说以张果现在这个心性和志向来论，修道这条路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艰难险阻了，而是一条看得见尽头的路，只要走下去就一定能走到。

　　她说“不足忧也”四个字，是一锤定音，把张果心里头最后一点可能有的不安和疑虑都打消了。一个老师对学生说“不足忧也”，那分量比说一万句鼓励的话都要重，因为这意味着老师已经确认你没有问题了、可以放心了。

　　文始群仙和铁拐先生都一致称扬嘉奖，倒把张果弄得非常不安起来。文美真人说完之后，在座的其他仙人也纷纷开口了。文始真人说张果道友这番话颇有见地，可见修行不在年高、不在根器，在乎心志坚不坚定。

　　缥渺真人说难得难得，物类出身能有这般胸襟的，我活了这么多年也就见过张果道友一个。广成子说好小子有骨气，我就喜欢你这种不认输的劲头，比那些出身好却不用功的废物强多了。云中真人也微微点头表示赞许。

　　铁拐先生最后说了几句，他说张果道友的话让他也很受启发，修道之人最怕的就是比较，一比较就容易失了本心，张果道友能不被比较所动，这份定力就比很多修行多年的人都强。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好一会儿，句句都是夸奖的话，句句都是真心实意的夸奖。

　　可这些夸奖落在张果耳朵里却变成了压力，他越听越觉得不安，脸也越来越红，像被人架在火上烤一样难受。他觉得自己不过是说了几句心里话而已，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怎么就值得这么多仙人来夸呢？

　　他低着头坐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搁在膝盖上、一会儿又缩到袖子里，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心里头想：我不过是说了实话罢了，你们这么夸我，以后我要是修不上去怎么办？那不是更丢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