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因为在他的眼里那三个人分明就是铁拐先生和他的两个徒弟啊，面容一模一样、身形一模一样、连那条瘸腿都一模一样，怎么就不是了呢？

　　牛勃也跟着嚷道教主说的是真的吗？我看就是那跛贼啊，我方才还踢了他一脚呢，踢上去的感觉也是真的啊。

　　胡海仙没有说话，可眉头皱了起来，他比孙虎和牛勃细心一些，已经开始回忆方才捉人的过程了，想着想着便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那“铁拐先生”被打倒的时候倒下的姿势好像太从容了一些、那“飞飞”和“颠颠”被制住的时候挣扎的力度好像太弱了一些——可这些不对劲的地方又不足以让他确信那是假的，所以他只是在心里头疑虑，没有说出来。

　　白氏女仙更是沉默，可她的目光已经悄悄地在“铁拐先生”身上多停留了几息，她隐隐觉得那个“铁拐先生”身上有一种不太对头的气息，可那种气息很淡很淡，淡到她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通天冷笑一声，说道：“把这一时糊涂的小子牵上来，他们是会变化、能五遁的。可将我这符拿去贴在他们的脑袋上头，就逃走不去了。”

　　通天教主听了弟子们的疑惑之后，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很短很短，短到几乎听不见，可就是那短促的一声里面包含的轻蔑和不屑比千言万语还要重。

　　他说“一时糊涂的小子”这六个字的时候，目光终于落到了“铁拐先生”师徒三个身上，那目光不是看的，是扫的，像一把刀从他们身上扫过去，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可被扫到的地方都觉得凉飕飕的。

　　他说“他们是会变化、能五遁的”这句话，是在告诉弟子们：你们以为你们捉到的是铁拐先生，实际上捉到的是两个会用变化之术和五遁之术的仙人，他们随时都可以跑掉，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跑，不是因为跑不了，是因为还在观察、还在等待时机。

　　这番话说出来，孙虎和牛勃的脸色便变了，他们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些得意和兴奋是多么的可笑，他们以为捉到了大鱼，实际上捉到的是两条会变颜色的章鱼，章鱼什么时候想走就能走，留是留不住的。

　　通天教主说到这里，便从袖子里取出了两张符来。那符不大，跟巴掌差不多，是用一种发黄的纸写的，上面画着些看不懂的符文，符文是用朱砂写的，红得发暗，像干了的血。

　　通天教主把符递给了孙虎，说道把这两张符贴在他们的脑袋上，他们就逃不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把这两张纸贴在墙上一样轻松，可孙虎接过那两张符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因为他感觉到了那符上面蕴含的力量，那力量沉沉的、压手的，像托着两块铁片，那不是普通的符，那是通天教主亲手画的符，贴上去就等于把一座山压在了你脑袋上，你就算会七十二变也变不走了。

　　大弟子孙虎、牛勃领下符下得台来。孙虎从通天教主手里接过那两张符之后，便朝牛勃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擂台的石阶上走了下来。

　　他们走下来的步子跟上去的时候不一样了，上去的时候是昂首挺胸的，下来的时候却有些凝重，因为他们知道这两张符的分量，也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三个束手就擒的俘虏，而是两个随时可能脱身遁走的高明仙人。

　　孙虎走在前面，手里捏着那两张符，符面上的朱砂符文在昏暗的光线里隐隐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两只小小的眼睛在盯着人看。

　　牛勃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根乌黑的铁棍，铁棍虽然没举起来，可他的胳膊上的肌肉已经绷紧了，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两个人走下擂台、穿过院子、走到了“铁拐先生”师徒三个面前，孙虎低头看着这三个被反绑着、被推搡着、看上去狼狈不堪的人，心里头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他明知道这三个里面有假的、明知道他们随时可能跑掉，可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又觉得好像真的就是三个被打败了的倒霉蛋。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了，然后伸手捏住了第一张符。

　　文美朝文始眨眨眼儿，文始会意，说声“走罢”，两足一顿，已借土遁出了蚌壳，迳回本营。就在孙虎的手快要碰到“铁拐先生”的脑袋的那一瞬间，文美真人化成的“铁拐先生”忽然抬了一下眼皮。

　　那抬眼皮的动作极快极轻微，快到和轻微到如果不是专门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可文始真人化成的“飞飞”注意到了，因为他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那种默契是修道多年、并肩作战多年才能培养出来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一个呼吸的变化，对方就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文美真人的那个眨眼是在说：不能再等了，符要贴上来了，贴上来就走不了了，现在走。文始真人在心里头应了一声：好。然后他便开口了，他说的那两个字极短极轻，轻到只有最近的几个人才能听见，可那两个字一出口，他便动了。

　　他说的“走罢”不是喊出来的，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出来的同时他的两只脚同时在地上一顿。

　　那一顿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了极大的法力，法力从脚底传入地面，地面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细极浅的裂纹，那裂纹以他的脚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扩散到众妖站着的地面下面、扩散到蚌壳的石壁下面、扩散到蚌壳外面的水底的泥土里面。

　　然后他便消失了。不是飞走了、不是跑走了，是直接沉进了地里，像一滴水渗进了沙子里一样，无声无息、无影无踪。与此同时，文美真人化成的“铁拐先生”也消失了，消失的方式跟文始真人一模一样，也是脚一顿、地一裂、人一沉，像两颗石子同时沉入了水底。